撰文丨侯虹斌
最近，杨澜被骂上了热搜。仔细一看，人家没做任何错事，不过是几年前直播带过货，评论区就被一片“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攻陷了。而且，那还是段旧视频，如今被翻出来“鞭尸”。
哟嗬，网友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网暴别人，还懂得翻出《礼记·大学》？
可惜，文雅的词句用错了地方，倾泻的依然是情绪。这是整个社会的集体“仇富情结”，戾气并不针对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巨大的无能为力。
01
面对这场算不上“批评”的攻击，杨澜回应了自己当年为什么带货：
前几年，她的公司业务受到影响，为了保住公司运转和员工利益，她尝试与MCN机构合作带货；如今早已把精力重新投入传媒和教育业务。
杨澜还特意说明：
隔行如隔山，带货真是门极其专业的功夫，我干得实在一般，更抢不走大家的“牛羊”。
毕竟是公众人物，杨澜说得很客气。但有些道理，不妨替她说透。
首先，“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在《礼记·大学》里的语境非常清晰：“伐冰之家”指的是食国家俸禄、享有政治特权的卿大夫之家——春秋战国时，能用冰祭祀、有资格采伐藏冰的，是贵族官僚阶层。这句话约束的对象，是手握公权力的人。
放到今天，这句话依然成立，它的现代版就是：“官员不得经商。”因为权力可以强迫你购买；权力一下场，市场就扭曲。
杨澜不是官员，不掌握任何公共资源的分配权。她管辖着哪一块领地吗？不买她的东西，她能惩罚你吗？不能。她是一个名人、一个媒体人，名气是市场给的，你爱买就买，不爱买就划走。这依然是市场经济。
如果杨澜不该带货，理由仅仅是她有钱、是名人，不该跟小人物在同一个领域赚钱。那么，罗永浩也有钱、也是名人，能不能带货？李佳琦有钱了，能不能带货？贾乃亮更有钱，能不能带货？还有那些靠带货大红大紫、年收入过亿元的主播，是不是从他们赚到钱的那一天起，就失去了带货资格？
▲杨澜直播带货（图/视频截图）
最关键的是：在大家都没有违法、产品都合乎标准的前提下，由谁来界定谁有资格带货？以此推论，岂不是最没有名气、最难卖出货的人，才最合乎网友的心意？
并不是这样的。
“伐冰之家”这句话，是一条针对权力寻租的戒律，不能套在一个正当经营者的头上。
而且，攻击杨澜带货的人，本质上并不在乎、也无意分辨谁是真的“以权谋私”，他们只是单纯看不惯有钱人赚钱这么容易。
这些人，平时最喜欢骂艺人、明星是“戏子”，认为他们低人一等。如今又把他们高捧为“伐冰之家”、视作贵族，认为他们高人一等，不该跑出来赚钱。这种双标的背后，实际上是一种社会戾气。
对富裕者的攻击，也不止于明星。网络上特别喜欢一种廉价的对比：“为什么戏子能赚这么多钱，科学家却这么清贫？”说这话的人并不是真敬重科学家，不过是拿科学家当棍子使。
且不说“顶级科学家赚的钱不比顶级明星少，普通科学家也不比普通明星少”这种常识——当真正的顶尖科学家，比如数学家王虹，穿着淡雅、打扮得体，只是戴了卡地亚的戒指和项链，就遭到各种质疑。他们觉得王虹没有韦东奕朴素，便开始贬低、嘲讽她。
一旦真有科学家能赚钱，甚至都不是暴富，只是收入略高、穿戴略好，有人就破防了。
02
明星为什么要去直播带货？各路演员、歌手、主持人，纷至沓来，都在带货。
的确，这些直播大多没什么创意，带的货也没什么特色。而且粉丝心里有一条鄙视链：影视与音乐作品最高级，上综艺次之，直播带货最末。离钱越近、离艺术越远，就越难获得尊重。
但是，影视行业景气度持续下行，市场收缩明显，上至顶流明星，下至横店群演，普遍面临开工不足、戏约锐减的处境，上综艺的机会，也成了多数明星难以争取的稀缺资源。他们能做的工作，往往只剩下直播带货了。
杨澜是在公司遇到难关时加入带货行列的，新东方是在整个教培行业遭遇灭顶之灾时转型直播的（推出董宇辉，那是后话），贾乃亮是实在没人找他演戏了，不得不去做直播……
▲早期东方甄选直播间（图/视频截图）
其实明星做直播带货，算不上抢普通人的饭碗，这更像是有公众知名度的人，在事业遇冷时的一条兜底出路。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贾乃亮成功了，单日最高成交额5.7亿元；但也有很多明星失败了，不仅没赚到钱，还吃了官司。这恰恰说明，名人带货并非万能，一样要在市场里被摔打。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在直播间购物的人，很大一部分需求是凭空产生的。也就是说，购买者原本并不需要这件商品，如果他不看直播间、不看这位主播，他根本不会去任何渠道购买它。是主播，创造了新的需求。
所以，没有必要攻击那些特别成功的主播，认为他们抢了别人的饭碗。没有这位主播，这个饭碗根本不存在。
比如，厉娜大大拉动了绝味鸭舌的销量，你不能说，应该让更多的平民小主播来卖鸭舌，钱不能让厉娜一个人赚光了。事实上，没有厉娜，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买鸭舌。她带动了一个品类，让产业链下游的人都赚到了钱。
那些带货能力强的明星，不仅没有抢走别人的饭碗，还创造了新的饭碗。
03
当然，我也理解这个社会的戾气从何而来。
对不少普通人来说，带货直播和跑外卖、开网约车一样，是门槛较低的兜底生计，也是承接大量待就业人群的就业缓冲带。很多处于职业转型期的人，都在寻找能快速上手的增收途径。
只是外卖、网约车行业的收入水平，始终受平台算法与规则影响。随着越来越多青壮年加入，行业竞争持续加剧：早年勤恳的从业者月入过万并不少见，如今行业收益被不断摊薄，这样的收入水平已经很难达到。
带货直播也面临着相同的困境：消费市场整体增长乏力，需求端并未同步扩张，甚至有所收缩，可入行卖货的人却越来越多。从业者越来越多，市场蛋糕却没变大，从业者的人均业绩自然持续走低，很多人已经难以靠这份工作维持生计。
也正是如此，已经入局的人大多不希望再有新人加入。这就是存量竞争下的现实困境。
图/AI生成
中国现在的问题就是太卷了：所有行业都在内卷，谁都没有利润。长剧被短剧替代，短剧又被AI剧替代，演员、艺人以及整个影视行业的上下游都没了工作。可AI剧就很赚吗？
据了解，如今质量最高、最火的AI剧《持械入宋》，得到官媒推崇，叫好又叫座，播放量超40亿次，收入却“高达”300万元——这已是最顶级的作品，扣除人工费和token费用，不知道有没有亏损。其他AI作品能不能赚钱，可想而知。
回到开头的问题。“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放到具体场景，指的是公权力不应下场争利。好笑的是，如今各种官方机构、甚至地方政府，反倒纷纷下场带货，为当地产品代言，卖土特产，推旅游，出于公心，意在拉动经济。公务员万万没想到，考上了公，还要去直播带货，甚至当网红。
可惜，即便出动了公权力，成功者依然万中无一。就没几个政府直播间做得好、赚到钱。
现在，问题已经不是谁有资格带货、谁来当销售者，而是当不少人消费能力下降，都转头去做直播带货谋求生计时，货要卖给谁呢？
来源：凤凰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