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乌镇,桂花落了满地,桥头和水岸传遍戏剧的声响。
10月25日,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在乌镇大剧院落幕。11天里,来自11个国家的26部特邀剧目在12座剧场完成了74场演出,1800多场古镇嘉年华散落在西栅的巷口与水面。同时有超过100位知名演员和文艺界嘉宾先后来到乌镇。
拨开表面的热闹和喧哗,本届戏剧节更值得细看的是它留下的几个动作。向外看,全新的“O.K.K.国际观察团”汇聚了多个国家重要艺术节与机构的艺术总监、策展人、制作人、评论家与学者,以驻节交流为纽带,为国内外戏剧机构搭建对话与合作的平台,从“把好戏带进来”转向“让世界看到中国年轻创作者的作品”;向内看,青年竞演交出了创办以来幅度最大的一次规则调整:取消国籍限制,向全球所有使用汉语创作的戏剧人开放,同时首次接受改编,670份作品从8个国家涌来,最终18部入围蚌湾,把一个个舞台变成戏剧生态圈;向下看,而这些戏剧呈现的舞台之美、文化之美正渐渐变成街巷之美、烟火之美,通过戏剧集市、公共艺术装置和街头演出一并融入古镇的日常,审美变成可以沉淀下来的文化习惯。

这些构成了本届戏剧节最值得拆解的三组方向,从不同位置回答同一个问题,办了十三年的乌镇戏剧节,流量之外留下了什么?未来靠什么继续往前走?
向外打开:从“把戏请进来”到“让世界看见这里”
国际特邀剧目的格局,是乌镇戏剧节专业高度最直观的标尺。本届汇聚来自11个国家的26部特邀剧目,在11天里呈现74场演出。柏林邵宾纳剧院的《野鸭》以冷峻的当代解构重新激活经典剧本、维也纳城堡剧院的《象棋的故事》被观众称为“值得起立鼓掌”的口碑黑马、希腊国家剧院的《希波吕托斯》以高度成熟的剧场审美收获全方位好评、克拉科夫新澡堂剧院的《飞天意面怪兽》在层层隐喻与幽默解构之间释放强烈的观看快感、法国第戎-勃艮第剧院作为闭幕大戏的《宇宙》以极具创新的舞台语言震撼了所有观众。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剧场语言在同一届戏剧节里,构成了一个从经典重释到前沿探索的完整序列,并在这座千年古镇的街头巷尾间交织回响。
过去十余年,乌镇戏剧节国际板块的主要功能是“把好戏带进来”,让中国观众在家门口看到世界剧坛的前沿作品。本届则出现了两个新动作,第一个是全新设立的“O.K.K.国际观察团”,来自英国爱丁堡国际艺术节、法国演员之春戏剧节、智利千万戏剧节,以及意大利、希腊、中国香港等全球重要艺术节与机构的艺术总监、策展人、制作人、评论家驻节乌镇,观摩演出、参与对谈。他们看的不仅是特邀剧目,更能直接看到中国青年创作者的作品,这意味着,乌镇正在从一个国际剧目的展演舞台,变成一个能让世界戏剧决策者亲自观察的中国创作现场。

另一个是中法合作剧目《我,她,她们》的出现。该剧从三种文化、三个代际与三段异乡女性命运出发,以多重声音与身体书写展开跨文化审视。一部中外合作作品进入特邀剧目板块,意味着国际交流不再只是单向的引进观看,而是开始出现共同创作、共同呈现的趋势。乌镇成为能容纳多元表达,涵养跨文化创作生长的土壤。
戏剧再美好,阵容再华丽,闭幕后也就结束了,真正有价值的是戏剧背后那可对话、可合作、可沉淀的文脉网络,乌镇戏剧节所呈现的国际视野,也正从过去“采购好戏”走向未来“搭建网络”。今天策展人或艺术总监在蚌湾剧场看到的作品,明天可能会出现在另一个国家的舞台上。这是“向外打开”最实在的意义。

向内探索:用青年力量筑就戏剧生态
青年竞演是乌镇戏剧节的最容易被关注的部分,黄磊曾说:“我们办乌镇戏剧节,一切都是从青赛开始的”。十三届下来,青年竞演累计有215部作品突围、900余位青年戏剧人从蚌湾剧场走出。陈明昊、吴彼、丁一滕、刘添祺……这些如今活跃在中国戏剧舞台上的名字,起点都是蚌湾那块并不算大的舞台。可以说没有青年竞演,就没有乌镇戏剧节。乌镇戏剧节能走多远,也要看未来青年力量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本届进行了幅度不小的两项规则调整:取消国籍限制,向全球所有使用汉语创作的戏剧人开放;首次接受改编,原创不再是唯一形式。于是,涌现了670份作品、1384名注册创作者,来源国从中国延伸到俄罗斯、日本、突尼斯、美国、马来西亚、法国、新加坡。
但规则调整的真正分量,不在规则本身,而在放开之后发生了什么。改编权限的放开,并没有把入围名单推向经典重述,评委们感受到的反而是作品里个人表达的浓度明显上升。青年创作者把自己的经验变成最趁手的戏剧工具。国籍的开放,第一次让全世界说汉语的年轻人站上同一条起跑线,更多的独特表达被看见,自由度更高之后,舞台上的声音才会更多。

乌镇戏剧节对青年的扶持,从来不止于给一个舞台。如果青年竞演的终点只是颁奖,那它仍然只是一个“被看见”的瞬间。这几年乌镇在做的,是把给舞台升级为打通道、造生态,更深一层的变化发生在“被看见”之后。
“蜻蜓计划”通过投资出品、艺术孵化、演出运营的方式,把青竞作品推向市场化路径;《跷跷板定律》从蚌湾出发,经戏梦粮仓打磨、仲夏夜演出季升级,最终以完整面貌走向全国巡演;起跑戏剧则把触角再往前伸一步,从剧本围读介入源头创作,朱虹璇、苏小刚、李建军三位导演的3部围读作品将在一年内孵化完整版回归乌镇。戏梦粮仓总策划杨婷有一个准确的比喻:“青年竞演是种子落在乌镇,粮仓让它生根发芽,长成树之后才来到特邀剧目的大舞台。”
从蚌湾到粮仓,从围读到特邀,一条从试错、打磨到市场生存的通道正在跑通。蜻蜓计划解决的是市场化生存问题,戏梦粮仓解决的是创作打磨的空间问题,起跑戏剧解决的是源头文本的孵化问题,青年竞演解决的是“第一次被看见”的入口问题。乌镇戏剧节在做的事,本质上是用一条完整的创作生态链,去填补从“首次登台”到“持续曝光”之间的空白。这条路通了,青年才留得住,戏剧才有未来。
向下扎根:从看戏到入戏的乌镇生活方式
在乌镇,戏剧从不只发生在剧场里。
桥头有人开唱,巷口有人起舞,河边的朗读声混着咖啡香飘过来。很难分清哪里是舞台、哪里是生活,也很难说清自己是看客,还是某场戏里的一个角色。这种“从看戏到入戏”的体验,仿佛从古镇的肌理里自然长出来的。戏剧不一定要被请进殿堂,它就在日常的烟火气里生根。看戏的人走着走着就成了戏中人,而整座乌镇,也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剧场。

戏梦粮仓把北栅旧粮仓变成7个新剧场,47场演出在储粮空间里发生;起跑戏剧落在昭明书院和日月广场;戏剧集市沿运河从白莲塔下铺到堤上度假酒店;古镇嘉年华让非遗技艺与当代肢体剧在同一个桥头并置。这些安排共同指向一件事:观演与生活的边界被模糊了。
主题雕塑「暂泊」小野是理解这一现象的典型案例。泡泡玛特旗下Hirono小野连续第二年出现在乌镇,水波之间,古塔之旁,小野与鸽子停在湖中央,形成一副看似静态、但极具叙事感的画面。它不是一个被围栏圈起来的展品,而是一个与白莲塔、水面、往来行人共享同一片风景的公共空间,让人有机会停下来感受与思考。

这恰好契合了乌镇审美实践的核心理念:美不是让人仰望的,是让人停下来的。从白天的雕塑与展览,到夜晚的音乐现场与沿河灯火,乌镇戏剧节所迸发的审美情趣渗透进的是吃、逛、坐、看的日常节奏。
当戏剧节闭幕,装置留下,空间还在,人们记住的可能不只是某一部戏,而是一种“在乌镇可以这样生活”的感受。戏剧审美向下扎根,沉淀为一座小镇的文化底色。乌镇戏剧节让戏剧不只是被观看的作品,更成为人与人相遇、彼此理解,以及重新发现的一种生活方式。
结语:
把世界请进来、让青年长出去,把美留在日常里。三个切口指向的,是同一个命题:每一届戏剧节都有不同的话题,它究竟能走多远,不取决于期间有多热闹,而取决于它有没有为未来留下点什么。向外打开的广度,决定它的天花板;向内培育的深度,决定它的续航力;向下渗透的程度,决定它的文化底色。
11月3日在2026年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开幕式上,所有人都见证了这座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千年古镇,现在已成为引领互联网发展潮流的世界舞台。“一样的古镇,不一样的乌镇”。互联网大会让乌镇看见了世界的前沿技术,戏剧节则让乌镇看见了世界的剧场语言。一个是科技赋能,一个是文化赋能,都是让一座古镇在守住自身肌理的同时,持续承载新的内容、新的对话、新的可能性。都是那股让乌镇未来变得“不一样”的力量。
再看本届戏剧节的主题“澹远”,它更像是乌镇给出的关于未来的答案:澹是日常的从容,远是精神的辽阔。既容得下桥头一碗三白酒的日常,也装得下剧场里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关于人生和命运的追问。“不一样”的乌镇,就在这片辽阔中从容地不断生长。
来源:澎湃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