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沈阳工学院能源与水利学院微信公号“沈工能源家”发布通告：即日起，全体同学须规范师生称谓，严禁以“哥”“姐”称呼教职工及辅导员，统一使用“老师”，并要求学生“自查自纠、相互提醒”。该通告随后被删除。
学院给出的理由是：“老师”是对教师职业身份最基础、最庄重的确认，而校园里把辅导员、任课老师叫作“哥”“姐”的现象十分突出。“这类称呼看似亲昵，实则消解了师生之间应有的庄重感与边界感，模糊了教育者与受教育者的角色定位。”
专家看法不一。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认为学院不宜“一刀切”。在他看来，这类称呼分两种情境：一种是拉近距离，比如师生一起打球时随口一叫，并无负面影响；另一种带有揶揄色彩，比如学生违纪挨批时，用不屑语气回嘴“哥，我哪里错了”，这才是不尊重。“从该学院的规定看，显然只考虑到了后一种情况。”
湘潭大学法学学部副教授王译则表示理解学院的做法：规定并非否定师生间情感交流，而是引导学生在亲近与庄重之间找到平衡。
规定是否妥当，不是本文讨论的重点。值得追问的是：学生为什么偏爱叫老师“哥”“姐”？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长聘副教授蒙克在新作《错位：我们生活在巨大的时差里》中重新解读了费孝通的“差序格局”，恰好提供了一个解释框架。
错位：我们生活在巨大的时差里
蒙克 著
中信出版集团2026-10
水波里的亲疏远近关系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把中国传统社会结构比作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与之相对的是西方的“团体格局”：社会像一捆柴，由界限分明的团体构成，成员地位平等，权利义务清楚。
乡土中国
费孝通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4
蒙克认为，差序格局的关键在“差”与“序”。“差”是关系有亲有疏、本质上不平等；“序”是这种不平等自有一套次序，谁先谁后，人们心中有杆秤。以自我为圆心，最内圈是家人，其次是宗族亲戚，再往外是朋友、同乡、同事，越往外，关系越淡，道德责任也越弱。
由此延伸出来：一个人能否获得资源、信任与体谅，不取决于“公民”之类的普遍身份，而取决于他处在对方关系网的第几圈。借钱就是典型：团体格局下人们找银行，差序格局下先找圈内人，借不借、借多少，全看远近。
道德也随之分层。费孝通说：“我们传统社会里所有的社会道德也只在私人联系中发生意义。”对父母讲孝，对兄弟朋友讲悌与义，对乡邻讲礼与信，对陌生人往往只剩底线。照顾自己人不仅不算错，反而是有情有义；“六亲不认”才是真正的不道德。这也解释了托熟人挂号、领导偏向故旧时，当事人为何往往不觉理亏。
久而久之，这套逻辑会内化为心理结构：一个人的价值，取决于他跟谁熟、是谁的人、关键时刻谁为他站台。他因此必须不断确认，自己是否仍在圈内，是否仍有面子与退路。
叫声“哥姐”把关系拉近
以此观照，学生叫老师“哥”“姐”就不难理解：借用拟亲属称谓，把师生这层按规则办事的外圈关系，往血缘那一圈拉近一层。圈子近了，人情就有了用武之地，请假、评优、犯错时，都可能多一分通融。这未必出于算计，更多是在人情社会里长大的人习得的本能。
因此，称呼只是表象，底下是一整套按亲疏分配资源与信任的处世逻辑。只要这套逻辑仍在起作用，禁令能管住“叫什么”，管不住想要关系“往里走”的心态：不叫“哥姐”，还有别的叫法，也还有别的方式套近乎。
差序格局并非中国独有。蒙克认为，它与文化基因关系不大，而与社会流动性密切相关。西方更早、更彻底地经历了工业化和城市化，人口大规模离开土地，家族与宗教共同体瓦解，人际关系普遍陌生化，以契约和法律为基础的团体格局才成为必然选择。中国人并非天生更重人情，只是离开熟人社会的进程开始得更晚，也更不彻底。
即便在西方，人情逻辑也从未消失。常春藤盟校“传承偏好录取”已延续一个多世纪；2014至2019年，哈佛校友子女录取率约33%，是普通申请者的五倍以上。“中国人叫关系，美国人叫传承；中国人请客吃饭，美国人捐楼冠名，包装不同而已。”在蒙克看来，流动性高时，普遍规则会成为主导秩序；流动性下降、小圈子重新形成时，人情逻辑便会回归。
回到“沈工能源家”的通告。要让“老师”这个称谓真正庄重起来，靠的不是禁止“哥姐”，而是校园里的评价、奖惩与机会都按公开规则分配，学生不必靠拉近关系换取照顾——当规则可信时，称呼自然会回到本来位置；倘若规则不可信，其他“拉近人情”的称呼还会有。
直播预告
11月4日下午3点，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长聘副教授蒙克，将做客搜狐视频关注流“搜狐文化”直播间，解读其新作《错位：我们生活在巨大的时差里》
撰文：北塱
编辑：钱琪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