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在舞臺上紛揚落下,松樹意象在冷白光中靜靜佇立。
11月21日晚,俄羅斯瓦赫坦戈夫劇院紀念普希金誕辰225週年之作《普希金小說集》在深圳鷺湖藝術中心大劇場上演。冬日走進劇場感受俄式極致美學,那種屬於俄羅斯冬夜的宿命感幾乎觸手可及。
作為第六屆粵港澳大灣區文化藝術節參演劇目,這部由劇院總導演安納託利·舒利耶夫執導的作品,以四季為脈絡,將《別爾金小說集》中的四則故事鋪展為一場關於偶然與宿命的舞臺詩篇。
詩入戲中,四季入畫
大幕開啟,俄羅斯聯邦“祖國功勳勳章”獲得者瓦列裡·烏沙科夫飾演的“趕路人”率先登場。他是虛構作家伊萬·別爾金的化身,也是全劇的靈魂敘事者,穿行於四個故事的時空縫隙之間,見證夏日的心動、秋日的執念、冬夜的錯判與春日的重逢,為每一段命運的轉折賦予溫度。
舒利耶夫以這位趕路人為線索,將四則看似獨立的故事編織為一個關於“偶然”的整體——正如他所言:“偶然,是天意強大而迅疾的工具。”他沒有把作品做成單純的故事串聯,而是將《焚燬的信》《囚徒》《我又重新造訪》等多首普希金的詩句自然嵌入劇情,成為人物命運的情感註腳,讓文學與戲劇渾然一體。

舞臺呈現是當晚最直觀的衝擊。舞美設計師馬克西姆·奧佈列茲科夫以三棵松樹為核心意象,用光影暈染出夏的蔥翠、秋的橙紅、冬的素白、春的暖黃,舞臺留白寫意,人物在其間穿行,宛若一幅流動的19世紀俄羅斯風景畫。該劇舞美獲得俄羅斯“水晶圖蘭朵”最佳舞美設計獎。
百年劇院,致敬與傳承
瓦赫坦戈夫劇院是俄羅斯聯邦乃至全世界最負盛名的劇院之一,創始人葉甫蓋尼·瓦赫坦戈夫師從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其得意門生。作為戲劇界的先驅,瓦赫坦戈夫的藝術理念影響了20及21世紀的戲劇史。2007年,世界級戲劇大師裡馬斯·圖米納斯受邀出任瓦赫坦戈夫劇院藝術總監,在他的領導下,劇院進一步鞏固了俄羅斯頂級話劇院團的地位。此前該劇院《葉甫蓋尼·奧涅金》《戰爭與和平》《萬尼亞舅舅》等劇來華均留下極高口碑,《葉甫蓋尼·奧涅金》更被觀眾視為“教科書級”的俄式戲劇範本。
舒利耶夫師從圖米納斯,2023年起任劇院總導演,《普希金小說集》是他出任總導演後執導的首部作品。此前出席見面會時他曾強調,該劇植根於普希金的文學土壤,是對俄羅斯民族性格的深刻反映,同時也是對圖米納斯導演的一次崇高致敬。
與《葉甫蓋尼·奧涅金》聚焦貴族青年不同,《普希金小說集》把目光投向19世紀俄國鄉野的普通人。值得一提的是,《別爾金小說集》中的《驛站長》改寫了俄國文學史——在普希金之前,俄國文學裡幾乎沒有底層人物。普希金寫了一個叫維林的驛站長,一個被女兒“拋棄”、被路人嘲笑、被時代遺忘的老人,他卑微、軟弱,甚至有些可笑,但他有感情、有記憶、有無法言說的痛苦。
舞臺上,俄羅斯聯邦功勳演員、“祖國功勳勳章”獲得者亞歷山大·雷先科夫的表演直擊人心。他沒有刻意煽情,僅以佝僂的背影、顫抖的雙手與渾濁的眼神,便道盡了底層父親的卑微、絕望與沉重。他憑藉此角色斬獲2024年MK戲劇獎“最佳男配角”。
而全劇最終落在這句字幕上—“死亡之後,生命將重新開始。”這正是導演舒利耶夫想傳遞的信念。他在劇中反覆鋪陳四季輪迴與命運偶然,最終落點卻是希望:“即使在一年中最黑暗的時刻,在生命中最灰暗的低谷,你只需稍加等待。等一等清晨,等一等春天,死亡之後,生命必將重新開始。”
俄式美學,餘韻迴響
演出當晚,鷺湖藝術中心大劇場氣氛熱烈,演出長達3小時,俄語對白配中文字幕,謝幕時掌聲持續多輪。
觀眾Anna為四季更迭的舞美著迷,尤其是《暴風雪》的篇章:“漫天雪花撲面而來,坐在前排聽到造雪機的聲音,卻依舊沉浸,彷彿穿越到俄羅斯的雪景裡。”離開劇場,讓人久久回味,後勁十足。
也有觀眾對舞臺調度印象深刻。觀眾陳先生注意到三棵松樹的用法:“它們不換景,只靠光和演員的走位就把四季推過去了。冬天那場暴風雪,其實幾乎沒有實物道具,全靠風聲、煙霧和演員的反應,但你就是相信那裡在下雪。”
值得注意的是,由於《別爾金小說集》是俄羅斯中小學必修篇目,現場也有帶孩子前來的家長,帶孩子一起走進普希金的文學現場。
作為大灣區文化藝術節參演劇目,此次演出配套了多場周邊活動。11月17日,舒利耶夫先行前往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學,與師生分享百年劇院的藝術傳承與文學改編心得。11月20日,“藝述鷺湖”分享會在龍華圖書館舉行,圍繞原著理解與舞臺表達展開對話。11月22日下午場演出前,劇院還開放了後臺探班,觀眾可進入舞臺後方瞭解佈景與技術的配合。
在大灣區文化藝術節的框架下,這部作品與瓦赫坦戈夫劇院此前上演的《莫扎特傳》一道,構成了今年深圳舞臺上最具分量的俄式戲劇風景。
採寫:南都N視頻記者 李春花
圖片:鷺湖藝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