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是中國古典小說獨有的鑑賞傳統，經金聖嘆、脂硯齋而發揚光大，其將批者的妙語附在小說字裡行間，兼具文化與美學意義。金庸小說的根脈深處，也流淌著中國古典小說的血液。本專欄便從中國傳統評點學視角，對金庸小說逐一覆盤，細讀金庸江湖的敘事美學與技法得失。
《俠客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年5月版
如果讓金庸小說中最受歡迎的人物之一、《射鵰英雄傳》裡痴憨頑皮的老頑童周伯通做主角寫一篇小說，會是什麼滋味？《俠客行》大概可以滿足我們讀者的一些想象。
《俠客行》的主角石破天當然和老頑童的性格大不相同，但如果以古代小說評點中的人物分類來看，卻都可以算作“至人”“真人”“痴人”一類，即不通世務、愚直天真的人物。周伯通是武功絕頂後的返璞歸真，一味頑皮好動；石破天則是自幼與世隔絕，壓根不知道世上還有客套、反話和陰謀。金庸把這樣一個一張白紙似的少年，直接拋進刀光劍影、爾虞我詐的江湖裡，整部小說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種別開生面的喜劇氣息。
這令人想到《紅樓夢》裡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情節。第四十回賈母宴請劉姥姥行牙牌令，鴛鴦定下規矩，滿座小姐奶奶都照著詩書雅辭去對，偏偏劉姥姥看著牌面說出“是個莊家人罷”“大火燒了毛毛蟲”“一個蘿蔔一頭蒜”，末了用手比著喊出“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引得合席鬨堂大笑。清人姚燮在評點中批作“愈村，愈妙，愈佳”。
其實劉姥姥進大觀園和石破天闖江湖，都是通過反差製造幽默感，同時也借反差行反諷。
電視劇《俠客行》（1989）劇照
最傳神的例子，莫過於石破天與“賞善罰惡使”張三、李四在樹林裡結拜的情節。這兩人三十年來奉俠客島之命分送銅牌，順者赴島、逆者滅門，江湖中人聞之喪膽。偏偏這日他們在林中烤野豬、飲藥酒，石破天聞到酒香討喝，兩人存心試他內力，先後把劇毒無比的“烈火丹”和“九九丸”投入酒葫蘆，想毒他個措手不及。張三、李四隻當石破天心懷鬼胎，是來炫耀武功的，誰知他是真心歡喜，只當遇上了慷慨豪爽的朋友。他見那胖子想少喝一口，還好意提醒“你還沒喝酒呢”；等到喝完酒興大發，還主動提議“結義兄弟”。
除了以“真人”破“世故”，《俠客行》還大量運用了“重複”的喜劇技法，這一點在開頭就敷衍成了一段小品。謝煙客早年立下重誓，誰將玄鐵令親手交給他，他便“有求必應”替對方辦一件事，且決不以一指之力相加。在侯監集他從小乞丐石破天手裡搶過鐵片，本以為收回了令牌，卻被花萬紫點破這已算小叫化交給了他。謝煙客怕小乞丐日後受人教唆，逼他自殘肢體，只好把人帶走，在第三章裡連番設計，只想引他開口求一件小事好儘早了結誓言。誰知謝煙客買來饅頭晃來晃去引小乞丐討食，他卻自己向店家要了四個，發現謝煙客碎銀花光，還大方地掏出銀子請客，順口說店裡人講“存心吃白食之人，個個這樣”；謝煙客拿黑白雙劍引他討要，他不要；指著樹上紅棗引他求採，他自己爬樹摘了一懷捧給謝煙客。
謝煙客連續五六回佈下“我有你無、你必求我”的機關，結果卻一路吃上了小叫化請的饅頭、大棗和酒席。不斷佈局，不斷受挫，這就像是《西遊記》裡取經路上，凡遇美色與美食誘惑，八戒必然上鉤，喜劇感就在這一次次重複中成立。
電視劇《俠客行》截圖
除此之外，“錯認”則是貫穿全書、把所有人物攪成一團的核心笑點。石破天與長樂幫主石中玉相貌酷似，貝海石為了找人替死去接俠客島銅牌，又在他身上仿造了與石中玉一模一樣的傷疤。於是，長樂幫上下把他當成殘忍好色的幫主，情人丁璫把他當成風流輕薄的“天哥”，白萬劍把他當成雪山派棄徒，石清、閔柔更把他當成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許多幽默情節都在此基礎上敷衍出來。
古典小說中也常見此類“錯認”喜劇，如《水滸傳》桃花村一回，魯智深替劉太公之女躲在銷金帳中，小霸王周通不知就裡，黑影裡一面叫“娘子”一面伸手去摸，摸著肚皮還吃驚，直到被魯智深按翻痛打。金聖嘆在評點中特意標出文中“接連六個摸字”，又說周通捱打後大叫“甚麼便打老公”，是作者“扯作趣語，以發一笑耳”。
在金庸所有長篇中，《俠客行》或許是最輕鬆幽默的一部，甚至單看回目就能窺見端倪。全書二十一回，充滿了《叮叮噹噹》《傷疤》《白痴》《大粽子》《變得忠厚老實了》這些帶點頑皮氣的白話回目，與其他小說大不相同，這部小說也可以說是金庸成熟期喜劇技法的集中呈現。
也正因為如此，如果要推薦一部金庸小說作為飯後、飛機上閱讀消閒，《俠客行》最適合不過。這部作品不像金庸那些享譽已久的經典長篇那樣厚重宏闊，但卻是把金庸成熟期的幽默筆法發揮得淋漓盡致，通篇靈動輕快、妙趣橫生，可以說是嬉笑怒罵皆成文的最佳例子。
來源：澎湃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