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時間|一艘大船裡的經貿之變

記者 張銳

“70%以上。”11月13日,在被問及在手訂單中高端船型的佔比時,廣船國際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廣船國際”)總經理周旭輝如此回答經濟觀察報記者。

廣船國際是中國船舶(600150.SH)在華南地區的骨幹造修船企業,前身可追溯至1954年創建的廣州造船廠。彼時新中國成立不久,造船業基礎薄弱,幾乎沒有建造現代船舶的能力。

如今,72年過去,改變的並不止一家船廠。11月17日,中國船舶管理層在第三季度業績說明會上表示,目前船舶工業保持著良好的發展態勢,我國造船三大指標實現全面增長,國際市場份額保持全球領先。財報數據顯示,今年前三季度,中國船舶實現營業收入1311.18億元,同比增長22.08%;歸母淨利潤134.4億元,同比增長129.67%。

造船業高度依賴出口訂單。數十年間,中國造船業完成了多次蛻變,這些變化既折射出中國外貿的結構性變遷,也映照出中國與亞太經濟體之間的深度交融。

海關總署數據顯示,“十四五”期間,中國與APEC(亞太經合組織)其他經濟體進出口總值125.49萬億元,比“十三五”時期增長39.4%;其中2025年達到26.29萬億元,佔同期我國外貿總值近六成。作為出口動能向新向優的代表,今年前三季度,我國裝備製造業(汽車製造業,鐵路、船舶、航空航天等)引領作用突出,貢獻了近九成出口增量。

敢為人先

“汽車運輸船,我們從零做起,(訂單規模)幾乎做到世界第一,這說明當初的策略是對的,(包括)前期調研的充分性、決策的果斷性。”周旭輝說。

事實上,廣船國際叩開高端船舶市場大門的時間,要追溯到上世紀90年代末。根據該公司官方信息,受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影響,在後續數年裡,全球造船市場訂單都是“僧多粥少”,有時一整年都沒有幾份合同生效。在此背景下,廣船國際決定轉型升級,大膽承接高端船型的訂單。對於當時的廣船國際而言,如果不能升級進入高端市場,就只能和各國船廠在散貨船、集裝箱船等常規船型上打價格戰;如果升級進入高端市場,則要面對技術準備不足、規則規範陌生的風險。

“還是‘敢為人先’的那股勁兒,我們一口氣拿了幾個高端船型的訂單。”廣船國際一位資深工程師向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公開信息顯示,1999年6月,廣船國際與瑞典Gotland航運公司簽訂2艘1600米車道高速豪華客滾船建造合同,成為亞洲第一家開發、研製豪華客滾船的造船企業。幾乎同一時期,該公司與原廣東省遠洋運輸有限公司簽下2艘18000噸半潛船(主要用於運輸海上大型構件,當時全球保有量不到10艘)建造合同。當時,這兩類船型技術含量高、附加值高,長期被國外造船企業壟斷,對廣船國際而言是難啃的訂單。

以兩艘豪華客滾船為例,隨著技術設計展開、設備材料訂貨落地,越來越多的訂貨價格高出預算,船還沒開工,賬面上已經預虧。儘管如此,廣船國際“咬牙”三年,最終完成了訂單交付。

交了“學費”,也拿到了豪華客滾船和半潛船市場的“入場券”。2021年,廣船國際再一次“敢為人先”——自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之後,全球航運市場在低位徘徊十餘年,此時才漸有復甦跡象。正如周旭輝受訪時所言,在行業尚未完全恢復時,廣船國際經營團隊判斷,全球汽車貿易將重新構築,汽車運輸船需求會快速上升。

汽車運輸船雖屬“小眾船型”,但同樣是高技術、高附加值裝備。另外,隨著我國新能源汽車出口持續攀升,遠洋汽車運輸運力長期偏緊,專用船型不足、老舊船多,出口通道一度受制於他人。

周旭輝表示,廣船國際通過戰略重塑,明確了走技術、高端、綠色和融合化路線,在國際和國內市場形成差異化定位;同時,作為粵港澳大灣區船舶製造的鏈主企業,公司主動扶持本地配套,範圍覆蓋鋼板、設備、舾裝件和材料,並儘量把珠三角城市的企業納入配套體系。

針對陸用產品與船用標準並不一致的情況,該公司與配套企業一起改進工藝,使產品達到船用規格。例如,一艘主流豪華客滾船有500多個房間,裝修內飾可以大量採用本地材料,既能帶動國內配套向高端升級,也能降低成本、提升競爭力。

“我們的豪華客滾船已實現100%國產化,主要出口歐洲、意大利等市場。”周旭輝稱,目前公司在手訂單超過1000億元,生產已排至2031年,其中高端船型佔比超過 70%;汽車運輸船自2021年前後切入,至今累計訂單超過70艘,平均每艘價值約1億美元。

競爭持續

在大眾視野之外,中國造船業的崛起幾乎是在無聲處完成的。

今年4月,綜合開發研究院(中國·深圳)區域發展規劃研究所四所所長王振用貿易競爭力指數——“(出口額-進口額)/(出口額+進口額)”,取值區間為-1至1,越接近1表示競爭優勢越顯著——梳理中國外貿這十年變遷,並完成相關報告。報告數據顯示,2016年,中國運輸設備行業貿易競爭力指數為-0.023,進出口基本持平,無明顯競爭優勢;2025年升至+0.695,躋身最具國際競爭力的製造業品類之一,0.718的升幅居所有品類首位。

王振在報告中表示,這一轉變的核心是電動汽車產業的跨越式發展,中國已從汽車淨進口國成為全球最大汽車出口國;船舶製造同步強勁崛起,成為中國製造業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轉型的典型樣本。

在王振看來,中國企業在部分長期由外資主導的中高端製造領域已具備參與全球競爭的核心能力,這標誌著產業技術水平、附加值能力和國際分工地位的系統性躍升。中國船舶工業協會的數據顯示,2025年,我國新接訂單量繼續保持較高水平,在全球18種主要船型中,我國有16種船型新接訂單量位居全球首位。

王振認為,過去十年,中國外貿在持續推進格局重塑——出口主體日趨多元,貿易品類持續高端化,合作伙伴不斷全球化,各關鍵維度的結構性調整協同演進,勾勒出外貿體系全面升級與空間重構的軌跡。

11月5日,第三方諮詢機構克拉克森研究發佈的中國造船業報告指出,2026年1至3季度,以修正總噸計,中國船廠新船訂單、新船交付和手持訂單的全球份額進一步上漲至76%、60%和68%。同時,隨著中國造船質量的提升、產能的靈活供應以及具有競爭力的造價等,越來越多國際船東開始選擇中國船廠。2021年以來,以訂單金額計,中國船廠的國外船東新船訂單份額維持在近70%的高位。其中,超470家國外船東首次在中國船廠下單,且2026年以來新增超60家。

不過,向上攀升的過程並非坦途。今年3月,中國船舶工業協會就2026年造船市場預測表示,面對當前地緣政治衝突、貿易保護主義所帶來的挑戰和不確定性影響,我國造船企業保交船、快交船、交好船的壓力不斷增大。

11月5日,克拉克森研究的另一份報告指出,美國方面兩黨均支持發展美國造船業並提升整體海事能力,儘管截至目前實質性進展有限,但美國希望重振本土造船業的意圖很清晰,這對中國造船業構成壓力。

中國船舶工業協會在上述報告中亦表示,當前,船東對於綠色智能系統及涵蓋燃料、融資、運維的“一站式綜合解決方案”需求已十分迫切,能否造出更節能、更智能的新一代船型,也已成為船企接單的關鍵。

11月18日,經濟觀察報記者以投資者身份致電中國船舶董秘辦,試圖瞭解該公司關於市場競爭、綠色轉型的情況。相關工作人員表示,儘管船舶工業具有較為明顯的週期特徵,但就當下而言,船東需求旺盛,公司訂單飽滿。她續稱,綠色化、智能化是行業共識的趨勢,公司已在相關方面進行技術儲備,有信心抓住本輪大週期的發展機遇。

談及國際競爭,上述工作人員表示,地緣政治衝突、貿易政策壁壘企業難以預測,“瞬息萬變、只能應對”。此前,中國船舶在2026年半年度報告中曾表示,近年來,中國頭部造船企業憑藉技術進步、資金、原材料及勞動力成本的優勢,在船舶產業鏈中的“鏈長”角色、國際標準制定中的話語權與品牌溢價能力等方面得到進一步強化和提升。

11月15日,在APEC深圳會議即將召開的背景下,綜合開發研究院(中國·深圳)灣區經濟與產業規劃研究所所長安然在接受經濟觀察報採訪時,從宏觀視角談及中國在未來國際貿易中的前景。安然認為,亞太經貿的存量聯繫已相當緊密,中國與亞太經濟體的合作正在更高層次上展開;未來合作的重心在於數字、能源、綠色低碳三大新興領域,希望圍繞這些領域的規則兼容與標準互認開展更廣泛的合作。

中國船舶工業協會在關於2026年造船市場預測報告中亦提出,中國船舶企業應加大國際化經營力度,加快全球營銷和服務網絡建設,推進海外研發中心建設,提升國際化市場開拓能力。

來源:騰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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