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霸榜到裁員,一家AI漫劇公司的“魔幻14個月”

記者 葉心冉

10月中旬,國慶假期結束後的一天,金成龍與另外兩名合夥人像往常一樣坐在會議室裡準備開會。不同的是,當天的會議內容並不輕鬆,主題關乎裁員。會議開始前,金成龍在手邊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不破不立”這四個字。

金成龍是杭州壹橫壹豎影視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下稱“壹橫壹豎”)的合夥人之一,主要負責公司運營管理。壹橫壹豎早期主營真人短劇製作,2025年8月,該公司切入AI漫劇行業,今年3月,其承製的AI漫劇曾在紅果平臺的漫劇板塊霸榜8天。也正是這個時候,懷揣對公司發展的極大信心,壹橫壹豎進行了擴張,三個月的時間,公司人員從20多人增加至100多人。

放在2026年的大盤裡看,這種信心源自明確的信號。這一年,AI漫劇被普遍視為短劇行業最大的增量。DataEye研究院預計,2026年,AI劇漫劇市場規模預計超過400億元,同比增速超過130%。全國微短劇產業研究報告(2026年1—9月)(下稱“微短劇報告”)顯示,今年前三季度,全國微短劇用戶規模增至8.5億,月活躍用戶超過6億。

而現在,壹橫壹豎的裁員已經是板上釘釘,比例要達三分之二。

“為了讓公司繼續活下去,我們必須跨出這一步。”金成龍看著另外兩名合夥人說。坐在金成龍隔壁的合夥人負責公司財務與人事,他更加清楚,整個9月,公司進賬只有50萬元,而算力和人員工資的支出,一個月就超過100萬元。

裁員並非臨時起意,過去兩三個月,壹橫壹豎一直在進行調整,保證公司的經營。

入局AI漫劇的這14個月,對金成龍來說,像一場魔幻之旅。他眼看著公司一路高歌猛進至頂峰,但又迅速跌入谷底。跌落帶來的失重感讓金成龍清醒:公司所依仗的承製劇模式沒有未來,單量再多,也難以跳出有規模、無利潤的困局。

入行短劇緣起

金成龍是一名“90後”,義烏人,大學學習攝影專業,曾在杭州參與創辦海馬體,是第一家海馬體照相館的攝影師。2015年,金成龍在義烏開出海馬體照相館的分店。2021年,他想嘗試更多可能性,遂退出海馬體的經營,保留股份,開啟了連續創業。

第一次與短劇結緣是在2024年。那時,金成龍創辦了一個名為“莉莉絲”的穿戴甲品牌,高峰時期曾在全國擁有27家門店。金成龍剛入局時,穿戴甲仍是小眾品類,但隨著大批投資者、從業者湧入,穿戴甲的競爭變得異常激烈。

2024年是真人短劇大爆發的前夜。當金成龍在短劇裡看到品牌的植入廣告時,他也萌生了利用短劇為自己的穿戴甲品牌帶貨的想法。他找到一位深耕短劇賽道的朋友——即壹橫壹豎現任負責內容的合夥人之一,商議合作。

幾番接觸下來,金成龍對短劇製作產生了濃厚興趣,而穿戴甲賽道激烈的價格戰,也讓他開始考慮轉換賽道。

2024年11月,金成龍加入壹橫壹豎。此時,公司員工僅有七人。2024年至2025年,壹橫壹豎共製作了6—7部真人短劇。

金成龍第一次接觸AI漫劇是在2025年8月。彼時,短劇進入精品化比拼時代,演員、場地、燈光等各項製作成本水漲船高。壹橫壹豎劃撥近90萬元預算,開拍了一部奇幻題材的真人短劇。劇中包含大量打鬥、變身特效鏡頭,例如巨型蜘蛛在地鐵內爬行的畫面,這類特效如若外包給特效公司,通常按分鐘計費,為控制成本,壹橫壹豎團隊首次選用了市面上的AIGC工具自主製作。

AI漫劇的火苗真正開始燃燒是在該部真人短劇的最後一分鐘。原計劃120分鐘的劇集還剩最後一兩分鐘的畫面空缺,此時,重新召集演員、燈光師等主創團隊補拍已不現實,於是壹橫壹豎團隊再次把目光投向了AIGC工具。

“可不可以嘗試用漫畫風格的視頻收尾,順便為該劇的下一部留個懸念鉤子?”團隊裡有人提出建議。

說幹就幹。與現在輸入人物、場景描述,藉助AIGC工具很快就能產出可用素材不同,去年9月,工具的智能化水平有限,壹橫壹豎的內容團隊耗費近一個月,才打磨出一個一分鐘的AI動漫視頻。

但就是這短短的一分鐘改變了壹橫壹豎整體的工作流程和業務方向。

爆款之後 乘勢擴張

這部嵌入AI片段的真人短劇是壹橫壹豎的自制劇。劇集上線後,片中的AI片段被閱文方面關注到,雙方展開後續合作,壹橫壹豎由此開啟了首部AI漫劇《詭異婚配:我詭帝,老婆軟糯校花》的製作,項目在2025年9月正式開工。

變化首先體現在人手上,過去真人短劇一開機,人員必須碼到30人才能支撐運轉,而運用AI工具後,化妝師、燈光師等崗位取消,十餘人便已足夠。

AI漫劇時代初期,壹橫壹豎遇到的困難遠比想象中複雜,金成龍形容每天都在研究“前無古人”的方案。

早期的AIGC工具一次只能生成5秒鐘的視頻,所以一個又一個5秒鐘視頻片段的銜接就成了最為費神的事。上一個5秒視頻的結尾,人物的站位是一左一右,但到下一個5秒視頻的開頭,人物站位卻變成了一前一後,有時人物長相、表情也會發生移位。

“又錯了!”每一次的視頻生成就像在開盲盒,似乎永遠有新的錯誤在前方等待著。

那段時間,金成龍重複最多的話便是“開會了”。一次錯誤出現,一整個項目組的成員就要湊在一起復盤、商討解法。層出不窮的故障沒有消磨團隊士氣,反倒激發了大家的鬥志。就像機器在出題,“聰明才智”來答題,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不斷摸索對抗錯誤的辦法。

“既然首尾總是出問題,那我們先把首尾的畫面框死不就好了嗎?”一個新的點子出現了。

“有道理!我們把分鏡畫面先畫好,AI就能更準確地理解人物站位、角度了。”一旁的導演應和著。

壹橫壹豎的新崗位就此誕生:手繪分鏡師。與此同時,為提高畫面的精美度和視頻的流暢度,壹橫壹豎還補充了美術師、動畫師、剪輯師、混音師等不同的工種,形成了一個詳細的AI漫劇工作流。在金成龍看來,這正是當時壹橫壹豎的重要壁壘。

導演拿到劇本以後,先對每場戲的畫面、人物調度形成大概框架,再拉上分鏡師開會,敲定場景、道具、人物設定,商量衝擊力強的鏡頭位置。

分鏡師接著手繪分鏡,標註人物動作、機位、表演細節。當時壹橫壹豎所用的AIGC工具以Vidu為主,該模型尚無法準確理解動作描述,比如提示詞是“A一腳踢到B的臉上”,AI無法判定用戶希望呈現踢的動作是高抬腿還是騰空飛踢。把抽象的劇情想象,以及人物站位、道具位置轉化成AI能看懂的可視化畫面參考,是手繪分鏡師的主要工作。該步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加上分鏡師屬於小眾職業,其薪酬要比美術師、動畫師高出20%。

美術師全程旁聽導演與分鏡師的溝通,以此打磨、調校Vidu生成的美術底圖。AI產出的圖時常帶有噪點,破壞畫面質感,美術師要不斷調整和AI的溝通方式。在一次次解決問題的過程裡,他們慢慢攢下一套經驗,知道怎麼讓畫面光效更柔和、整體質感更細膩。

等到底圖就位,六到八人的動畫小組接手,開始利用AI,通過提示詞,把美術圖生成一段一段的動態鏡頭。不像如今的AI能揣摩用戶意圖,早期Vidu智能化水平有限,只要提示詞裡漏掉限制條件,它就極容易隨機跑偏,創作者必須堆上大量正向、負向限定詞來堵住漏洞,比如要明確禁止二維畫風,規避人物應該說話,卻沒有張嘴的穿幫。有時,一段提示詞像一篇作文,長達五六千字。金成龍形容,這一套套的提示詞如同公司的“武功秘籍”。

彼時,Vidu不支持併發生成,一次只能跑一條視頻,且服務器常被擠爆,任務要排隊等候。

零散鏡頭出來之後交給剪輯拼接成片,最後再對接配音、混音,補上聲音,走完一整套流程。

AI漫劇在當時是新鮮物種,顛覆了傳統影視動畫創作的流程和週期。原本重人力手繪的鏈條,被替換成一套以AI模型為核心、分工高度細化的流水線。傳統方式要三個月,這種流程一個月就能完成,5000元至6000每分鐘的報價也能下降至一兩千元。

壹橫壹豎在AI漫劇裡的第一部試水作品就成了爆款。

這部作品於2025年11月交付,2026年3月在紅果等平臺上線。上線之後,全平臺累計播放量接近20億,並連續8天穩居紅果漫劇板塊熱度榜首位。

壹橫壹豎打開了知名度,憑藉這一爆款劇集,其收穫了來自閱文、番茄等平臺更多劇集承製訂單。高峰時期,9部AI漫劇在壹橫壹豎內部同步開啟製作。

此時的金成龍目標非常明確:拿下更多承製項目,做大公司營收規模。人員擴張隨即開啟,2026年3月至6月,壹橫壹豎的員工從20多人增加至100多人。

但風險也在這時已經埋下。

壁壘一夜歸零

2月12日,AI音視頻生成模型Seedance2.0上線。此時距離法定春節假期還剩兩天。這一動作在當時看上去只是一次常規的模型更新,但其後續釋放的衝擊力重塑了整個行業的節奏和格局,壹橫壹豎的命運也在這天悄然變化。

金成龍試用了一下seedance2.0,“那一刻,天塌了”。過去壹橫壹豎靠試錯沉澱出來的專業壁壘,一夜之間被抹平。

第一個受到衝擊的便是手繪分鏡師,AI已經能準確理解文字描述,甚至更進一步延伸猜測用戶意圖,只要把動作寫清楚,生成畫面基本不會出現太大錯誤,手繪分鏡已不再必要,導演可以直接向動畫師口述劇情與人物表演方式,邊生成邊調整。以前一個項目需要6—7個動畫師,如今一兩個已經足夠。混音師也不再被需要,AI可以音視頻一體化生成。

合夥人們全都慌了神。大年初三,壹橫壹豎的核心成員已經全都坐在了杭州的會議室裡,金成龍說:“我們要緊急討論公司接下來該怎麼辦”。

“先試一下這個工具到底好不好用。”

“去哪兒找劇本呢?”

正值春節,公司合作的網文IP平臺工作人員均在休假。

“不行我們就自己寫。”

“我看行!”

達成一致後,壹橫壹豎的內容團隊開啟了劇本創作,他們決定先製作一個兩三分鐘的視頻放在公司的社媒賬號上試試水。

一個月後,這支三分鐘的短片同步上線壹橫壹豎的抖音與B站賬號。上線三天,視頻在抖音斬獲百萬播放,同時登頂B站影視榜。僅這一條短片,就為壹橫壹豎的賬號帶來2.7萬抖音粉絲、5萬B站粉絲。藉著這波熱度,一家頭部網文平臺直接向壹橫壹豎下達了完整劇集的開發訂單。

金成龍後來與團隊覆盤短片爆火的原因:上線正值三月,市場內的大多數從業者對Seedance2.0工具尚且生疏,壹橫壹豎率先推出的AI漫劇畫風一下抓住了人的眼球。同時,該短片的內容設定是修仙與機甲的混搭,自帶強烈的碰撞感,也讓人耳目一新。再加上壹橫壹豎在承製劇階段積累的內容把控能力,摳動作表現、故事反轉等也順延到短片製作中,內容和形式共振,讓該短片迅速出圈。

爆款能力得到連續驗證,壹橫壹豎的訂單紛至沓來。但AI發展的速度遠超想象。

7月底,Seedance2.5發佈,單段原生視頻時長提升至30秒,多模態參考素材上限增至50個。同期,多家平臺推出面向短劇創作的Agent工具。Codex、Dots這類面向個人的智能體陸續登場。去年8月,還在為鏡頭銜接、人物站位漂移反覆發愁的金成龍很難想象:不到一年,創作者只需要輸入一段腳本描述,AI就能連貫產出角色穩定、音畫同步的敘事片段。

工具的智能化發展極大釋放了AI漫劇的產能,大量個人創作者、小工作室入場,各種各樣的AI漫劇湧入各大內容平臺。上述微短劇報告顯示,今年前三季度,全國微短劇上線總量達49萬部,其中,上半年AI新劇數量達到22.19萬部。

今年9月,多家媒體報道,AI漫劇承製報價多數從數千元跌至幾百元。壹橫壹豎以1500元/分鐘的報價,漸漸接不到新的訂單了。“別人以300元/分鐘的報價做出質量60分的視頻,我們以1500元/分鐘的價格,即使能做到80分,也沒有競爭力了。內容供給太多了。”金成龍說。

訂單變少的背後是產能釋放助推整個賽道邏輯的轉向。各類短劇平臺的生意是靠批量出品造爆款,只要二十部低價劇裡跑出一部爆品,就能回本盈利,客戶自然不願押注高價的精品化劇集。規模越大,模型的使用量也就越高,堆量便成了第一要務。同時,平臺也能利用工具的便利搭建自己的生產團隊。

工具的進化讓人應接不暇,既讓人興奮,也讓人迷茫。整個7月,金成龍泡在各類AI工具裡研究。他一度陷入一種強烈的能力幻覺:打開AI工具,彷彿一切皆有可能。他嘗試開發App、搭建AI陪伴機器人……金成龍突然清醒道:“藉助工具,我能做,別人也能做。那我們公司的競爭力還剩什麼?”

積累自己的流量池

2026年至今,壹橫壹豎營收超過800萬元,但利潤幾乎為零。

壹橫壹豎主做短劇承製,客戶包括網文平臺、短劇平臺、IP方等,採用固定報價模式。這就意味著,項目交付即交易完成,劇集上線後帶來的平臺分賬收益絕大部分歸客戶方,壹橫壹豎拿到的分成極其有限。並且,流量沉澱在平臺,壹橫壹豎無法積累自己的流量資產。

收入端利潤空間有限,成本端卻是剛性的:每月60萬元至100萬元的開支,包括算力、人員薪酬、辦公租金與運營成本等。再加上承製業務普遍需要先行墊資,回款週期為兩至三個月,項目接得越多,墊付資金規模就越大,壹橫壹豎的現金流持續緊繃。

“拼盡了全力,到最後發現,只是為了停留在原地。”金成龍如是說。一方面,AI技術迭代速度極快,壹橫壹豎此前投入資源自研AI能力,這邊搭建還未正式完成,那邊現成的AI一鍵式工具已經面世;另一方面,團隊陷在無休止的內容製作中,疲於奔命,卻沒能轉化成實實在在的利潤。

壹橫壹豎所遇困境也是不少AI漫劇中游承製公司的縮影。做承製,賺的只是製作服務費,IP、流量都握在平臺與版權方手中,技術壁壘又會被模型迭代輕易抹平。

“明天醒來,也許公司就得宣告破產,我們必須要革自己的命了。”在入不敷出的9月,這個想法就已經在各位合夥人的心裡種下。10月底,壹橫壹豎的裁員正式完成,目前剩下30多位員工。

裁員主題的會議結束,負責內容製作的合夥人說:“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公司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換個小一點的辦公室,好好做內容,我們依然能在這個行業生存下去。我相信我們的原創能力。”

金成龍長舒了一口氣:雖然公司已經行至近乎懸崖邊,但好在,三位合夥人對未來的信心是一致的。

壹橫壹豎決心要做長週期的慢生意,在自己的抖音、B站、紅果賬號上發佈作品,慢慢積累自己的流量池,這樣變現才有更多可能性。目前,壹橫壹豎已經制作完成6部AI漫劇,其中2部已經在自有賬號上線。

“也許未來你在某處看到一個出圈的作品,那可能就是我們做的。”金成龍說。

來源:騰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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