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氨加註跑通首例,海外船東鎖定長期供貨

記者 王雅潔

近一個月以來,提供綠氨船對船加註服務的潘光明已陸續接到四五批海外客戶詢單,客戶意向合作週期普遍在3至5年,部分客戶甚至諮詢7至8年期的長期供貨安排。

綠氨是一種新燃料,用風電、光伏等可再生電力製出氫,氫與氮合成綠氨,被用作遠洋運輸的減排燃料。船對船加註綠氨,就是加註船靠到遠洋巨輪旁邊,在海上給巨輪加綠氨。

集中湧來的詢單,背後有兩個時間信號。

2026年10月13日,舟山落地全球首例綠氨船對船商業化加註,打通了國內綠氨海上加註的商業化鏈路;歐盟海事碳合規條款執行壓力逐年遞增,2025年以低門檻的排放監測為主,進入2026年合規成本抬升,推動船東提前洽談多年期綠氨供貨。

密集上門

在潘光明接觸的客戶中,有已經訂造氨燃料船的船東,也有替買方探詢資源的貿易商,一撥來訪還不能直接對應一家確定採購的船公司。來諮詢的企業中,有歐洲散貨航運企業,也有在新加坡註冊的船運運營商。有人來到潘光明在舟山的辦公室,有人通過視頻接洽。

潘光明告訴經濟觀察報,有些客戶還要求給出每年能夠保障的最低供應量。這些接觸大多仍處於框架意向階段,貨源與儲運條件尚有變量,供應商需要先確認自己能交付多少量。

他感受到的變化首先落在談判內容上。

前兩年大家擔心的是技術能不能落地,所以來看試驗。如今一批氨燃料船的交付節點已經臨近,公開訂單中最近的一批安排在2026年年底交付。這與歐盟海事碳合規要求落地疊加在一起。一項名為Fuel EU Maritime(歐盟海運燃料法規)的規則自2025年1月1日起適用,要求適用船舶使用能源的年度平均溫室氣體強度逐步降低,船東需要據此選擇燃料和技術路徑。加上舟山已經完成真實商業加註驗證,船東的顧慮變成了供應鏈能不能持續履約。

公開訂單能夠解釋這類準備為何已經啟動。比利時航運企業CMB.TECH(海事集團)與日本商船三井公佈的合作中,三艘21萬載重噸氨燃料散貨船計劃於2026年至2027年交付。另外六艘化學品船計劃於2028年至2029年交付,其中四艘預留了未來改用氨燃料的條件。不同船舶的技術配置與交付時間各異,不能把這些訂單全部計入2027年的綠氨需求。但對已經明確採用氨燃料的船東而言,供應準備已經進入運營安排。

潘光明解釋,客戶們要確認未來幾年,船到港的時候,有帶合規認證的綠氨,並且價格機制可預期,所以談判自然落到認證、調價、保供這些商業化條款上。

落地過程中,價格是其中一道難題。

按照潘光明的說法,部分買方希望參考國際氨化工品價格,再疊加綠色溢價,減少現貨行情劇烈波動帶來的影響。綠色溢價要定多少,取決於燃料能被證明減排多少,這把談判帶到了另一個問題,也就是認證。客戶會提出ISCC EU(國際可持續發展與碳認證的歐盟認證體系)等認證要求,也會追問錨地加註能否匹配船舶到港時間。對船東而言,採購合同裡的燃料最終要在具體航次中用上。氨本身不含碳,但生產和運輸環節的排放,以及使用過程中的氧化亞氮等排放,仍會影響最終的減排效果。

一家海外航運企業中國區負責人Simon Teo說,他所在的企業從今年年中開始調整採購思路。隨著船廠交付節點逐步明確,燃料供應的準備工作需要提前展開。他希望先落實一部分基礎供應量,同時保留靈活採購空間,避免過早承擔過大的價格和供貨風險。目前,他所在企業尚未確定從中國採購的剛性數量。未來安排多少採購量,將隨相關船舶掛靠中國周邊航線的情況調整。他所在公司更傾向於依託當地供應網絡完成補給,船舶抵達約定水域時,燃料應當已經備好。

打通鏈條

10月13日,在舟山秀山東錨地,全球首艘氨燃料專用加註船“盛航永樂”輪向21萬噸級氨燃料動力散貨船Mineral Europa(船名)加註1000噸國產綠氨,這是全球首例綠氨船對船商業化加註。這批燃料產自中國能建“青氫一號”松原氫能產業園,供應鏈經過南京港,再到舟山港,最終進入國際遠洋航線。潘光明參與了這次作業。加註約用時四小時,接收船隨後按計劃駛向澳大利亞。

這次作業讓產地與船舶之間的運輸、中轉和加註環節接上了。但圍繞這條供應鏈的採購安排,啟動得更早。

CMB.TECH在2025年12月16日發佈的《投資中國氨供應鏈》公告顯示,該公司已簽署採購中國能建吉林松原項目綠氨的協議,並計劃收購江蘇安德福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的少數股權,該公告將燃料採購與儲運設施佈局放在了同一份安排中。公開信息顯示,松原項目一期已於2025年12月建成投產,綠氨日產量突破700噸,產品取得ISCC EU認證。

生產端亦在擴容。

中國能建2026年10月21日發佈的官方信息顯示,松原項目二期於10月20日開工。官方披露,“建成後,松原項目綠氨年產能將達到60萬噸”。

新增產能何時轉化為船邊供應,還取決於儲運環節。潘光明介紹,目前作業需要從外地罐區調貨,再運到舟山。他擔心的是,當加註需求增多時,貨源集港和船舶調度能否保持穩定。岸上儲備不足,會壓縮臨時調整供貨的空間。

燃料的綠色屬性也需要沿著這條路徑留有記錄。

客戶提出的認證要求,會延伸到生產信息、流轉記錄及交付文件。項目取得認證後,每批供應仍需按適用規則提供相應證明。

對潘光明而言,接下來要落實的是持續作業的安排。他正在打磨加註流程,同時籌備新增載體。隨著業務增加,這些投入需要逐步轉化為可供客戶選擇的加註時段。

搶位新賽道

船東把條件寫進合同,壓力就轉到了供應端。

國內綠氨貿易及港口服務從業者周明最近關注的重點,是港口儲氨資源。他介紹,加註牌照是入場券,國內有這個牌照的企業數量不多。一些企業已經在對接海外船東,也在尋找取得相應認證的上游貨源。有人具備儲運資源,卻缺少客戶。有人拿到採購意向,還需要尋找能夠完成交付的合作方。

在周明看來,岸基儲罐的價值在於擴大中轉和備貨能力。一旦能夠提前集港備貨,供應商對臨時採購和船期變化就有更大的調整空間。但儲罐投入大,建設審批也需要時間。

前期投入如何收回,是企業同時面對的另一個問題。

周明說,當前實際加註航次仍少,新增或改造加註船、佈局儲罐,都意味著較重的固定成本。按他接觸到的業務情況,僅靠現階段的加註服務費,難以覆蓋相關投入和持續運維支出。貿易環節可能獲得價差收益,但也取決於採購成本以及合同約定的綠色溢價。未來航次增加,設施能否得到充分利用,才會進一步影響這門生意的盈利能力。

買方仍在控制承諾規模。

Simon Teo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該公司會觀察供應穩定性,再逐步增加採購量。他關注的不僅是某一批燃料能否交到船邊,還包括後續補給能否持續。供應商則希望獲得更穩定的採購安排,以便推進設施投入。雙方都在討論多年合作,但實際交付量需要隨著供貨條件逐步明確。

安全保障也是擴大業務的一部分。

液氨具有毒性,加註過程中的洩漏監測、緊急切斷和人員防護,需要與作業條件相匹配。增加船舶和罐容之外,供應商還要準備相應的操作人員和應急備案。

競爭格局方面,舟山這次加註之外,全球綠氨加註仍處在起步階段。新加坡海事及港務管理局2026年發放了首個船對船氨加註作業許可,並在同年發佈氨燃料加註技術參考標準;鹿特丹在2025年完成過一次液氨船對船轉駁試驗,商業加註預計要到2026年至2027年才有望落地。韓國蔚山的樂天精細化學已成為當地首家註冊的氨船用燃料供應商。

這些公開信息顯示,各地多處於試驗、發牌或規劃階段,尚未形成穩定的商業加註量。

潘光明判斷,儲運、加註硬件的建設節奏會慢於船舶製造的速度,如果需求集中出現,現有硬件會面臨壓力。不過,新船交付並不等於全部到舟山補給,具體需求仍要看航線安排、燃料選擇和採購合同。

眼下,他接到的詢問已經涉及數年後的供貨。能夠向客戶承諾多少,還需要逐項落實貨源、運輸和加註安排。Simon Teo所在公司也在等待這些條件進一步明確,再把採購規劃變成具體數量。

(應受訪者要求,周明為化名)

來源:騰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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