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幼兒園到養老院:一個園長經歷的時代變化與轉行考驗

剛從幼兒園轉到養老院時,王友敏感到有些無所適從。她原本以為,照顧老人會和陪伴孩子一樣,可以和他們一起“開開心心”地唱歌跳舞、玩遊戲、做手工。實際工作起來才發現,幼兒園的作息、照料方式,都無法直接挪用到老人身上。

對於養老照護的重量,王友敏是逐漸感知到的。在養老院裡,許多場景讓人感到無力,老人們可能失能、失智,隨時面臨身體衰弱帶來的風險,需要照護人員接納他們不同的身體狀況,並隨時根據現場情況調整。對王友敏來說,這些都是轉行後的“考驗”。

轉行是王友敏的主動選擇。在幼兒園工作27年後,她感覺自己走到了時代的拐點,不得不面對少子化與老齡化兩條曲線的交匯: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全國出生人口從2019年的1465萬降到2025年的792萬。與此相對照,2019年末,全國60歲及以上人口為25388萬人,到2025年末達到32338萬人。6年間,老年人口淨增加6950萬人。

隨之而來的變化是,幼兒園的數量不斷減少。在王友敏轉行的2023年,據教育部發布的《2023年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全國共有幼兒園27.44萬所,比上年減少14808所,下降5.12%。學前教育在園幼兒4092.98萬人,比上年減少534.57萬人,下降11.55%。

從老師做到幼兒園園長,王友敏對變化有真切的感受。她記得,早些年幼兒園招生,是三到五個報名的孩子裡挑一個,到了2020年,變成一個來就錄一個。2022年,原本已經定了要來報名的孩子,五個裡有三個最後不來了。

身處變化之中,王友敏做了一個母親一度極力反對的決定,轉去一家長者照護之家工作。40多歲的她需要從頭學起,考護理員證書,練習幫老人翻身、擦浴以及預防壓瘡等。不同於在幼兒園看到的生命成長,在養老機構,她第一次面對老人離世,也第一次在走廊裡救回被食物噎住的老人。

如今,三年過去,她發現,在幼兒園裡學會的共情能力,在養老院裡“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安放”,老人和孩子一樣,都有各種各樣的情緒和需求。

現在,王友敏是一家養老機構的院長。她說,從幼教轉到養老,不是時代催生的退路,是一場修行,核心都是看見人、守住人的體面。

以下是王友敏的講述。

王友敏和老人們。受訪者 圖

轉行後的“考驗”

說實話,正式入行之前,我對養老院是有想象的:陽光明媚,老人們開開心心,有專人做飯、照料起居,我們的主要工作就是陪著唱歌、跳舞、做手工、玩遊戲。這些都是我在幼兒園擅長的事,我以為轉過去會很順。

現實不是這樣。剛去的時候,我甚至有點無從下手。

幼兒園可以執行統一的作息,幾點上課、幾點遊戲、幾點休息,所有孩子同步。我剛到養老院,照搬這套思路,排了一張完整統一的作息表。

真要落地時才發現,能固定時間的只有三餐、早間護理和晚間護理,其餘時間沒辦法統一,要根據每位老人的身體狀態隨時調整,護工得按現場情況變通。

除了作息表,幼教的思維慣性也會讓我“踩坑”。有個說法叫“老小孩”,很多人認為可以用哄小孩的口氣跟老人說話。但老人已經有了豐富的人生閱歷,這麼說話他會覺得不被尊重。

跟老人說話,態度要真誠、禮貌,尊重他的自主意識。比如吃飯的時候,我會跟他講這頓飯的食材有什麼營養,對他身體哪方面有好處,他更容易接受。有的老人生活經驗非常豐富,他會直接指出今天飯菜重複了、搭配不合理,這些我都得認真聽。

餵飯也是,幼兒園託小班的孩子,把食物切細碎就行,老人每一次進食,都要先看吞嚥能力。

但從幼教的經驗裡,也有能帶過來的東西:愛心、耐心、細心。

細心體現在觀察裡。有一次集體活動,一位老人脖子不停地左右扭,護理員找不出原因。我湊近看,才發現是衣服標籤翹起來,扎著了脖子皮膚。

到崗沒多久,我就碰上第一次“考驗”。

重陽節,我精心籌備了一場敬老活動。我過去工作的幼兒園老同事很支持,把大班的孩子組織過來參加活動,流程排得很完整。活動前一天,我挨個跟院裡的老人打了招呼,大家都很開心,說“好”。除了一位80多歲、患有認知症的奶奶,我去叫她,她當場就火了:“什麼活動,不去!不參加!”

活動進行中,不少老人身體出現狀況。養老院在5樓、6樓,場地有限,住的大多是重度失能、半失能的高齡老人。

後來,護理員陸續把他們推回房間休息。最後到場的孩子,比參加活動的老人還多。

看到那個場面,我心裡挺失落的。

這件事給了我很大的教訓。給孩子辦活動,我們會設定清晰的目標,要做出既定效果;給老人辦活動,核心是接納個體差異,一切按身體實際情況來。允許老人只在旁邊看著,允許中途隨時退出,老人只是心情不好,也可以不來。

還有一類突發狀況,是老人當場犯急症。

有一次集體活動,一位80多歲的奶奶突然面色發青、嘴唇發紫。我們看情況不對,立刻打120。搶救及時,老人脫離了危險。

這是老年人身體機能衰退帶來的風險。我牽頭寫的活動方案,第一版沒寫安全的部分,第二版專門補上了文娛活動全流程的安全要點。經過這件事,我們所有文娛活動都把安全防護放在最前面。

想把工作做好,只能一件事一件事地總結。

入職兩個月,我第一次直面老人離世。

那是一位80多歲的爺爺,有基礎病,長期臥床。

2023年11月23日早上,我還到房間跟他說話,問他早飯吃得怎麼樣、身上哪裡不舒服、想吃什麼,叮囑他有事就按床頭的呼叫鈴。我在做幼兒園園長時養成了習慣,以前園裡兩百個孩子,我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清楚誰每天來接。到了養老院,我也記得每一位老人,主動打招呼,老人臥床、認知狀態不好,我也會上前問一句。

我離開房間大概一個多小時以後,通知來了,說這位爺爺情況危急。

我整個人是錯愕的。

我走到房間門口,卻不敢推門進去。我心裡害怕,腦子裡還留著早上他的樣子。120的急救人員在做急救按壓,儀器在滴滴地響。家屬也趕到了,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直麵人口結構的變化

我是安徽滁州人,1993年考進滁州師範學校,1996年畢業。

那時候讀幼師的人不算多。我選這條路,是受我母親影響,她是小學老師。那個年代講“子承父業”,也講“女承母業”,學校裡很多老師都希望孩子將來也吃教育這碗飯。原因很實在:一是教師有寒暑假;二是那會兒教師的社會地位高,長輩覺得這是一份體面的工作。

畢業那年,我們班同學基本都去了幼師崗位,一半以上進了公辦幼兒園,一部分去了民辦。當時公辦學前教育資源有缺口,社會力量辦園做補充,民辦園吸納了不少畢業生。

工作了一段時間,我有了自己的想法,在滁州辦幼兒園,一共辦過兩所。當時生源很好,最多的時候兩所園加起來三百多個孩子,基本都是周邊小區的。

那時候還沒有完善的託班概念,很多是混齡班,3歲的孩子和6歲的孩子在一個屋裡,大的會帶著小的。家長對學前教育的期待也不高,大多隻要求看好孩子、做點簡單啟蒙。

後來我認識了我愛人,他當時在上海工作。1999年,我來了上海,進入徐彙區一家幼兒園,在幼師崗位上一做就是十年。

這十年,小班、中班、大班我都帶過。幼兒園班額有相關標準:小班不超過25人,中班不超過30人,大班不超過35人。即便有上限,實際人數常常貼著線,有時甚至略微超一點,因為孩子入園的需求太大。生源充足的時候,幼兒園不愁招生。

2009年,我從一線教師被調去另一家幼兒園做副園長,兩年後又調回上一家幼兒園當園長,正好趕上學前教育發展最快的那幾年。

剛回去當園長時,園裡5個班,後來孩子太多,擴到6個班。最多的時候,6個班裡有超過200個孩子。

行業裡開始討論少子化,大概是2015年前後。我參加行業會議,有專家講人口發展趨勢。當時行業裡有個普遍判斷,民辦園會最先受影響。

那幾年行業提倡“一園一課程”,都在想一個問題:將來靠什麼吸引生源。2015年,我們開始做園本特色課程,主打傳統文化,把古詩詞融入幼兒繪畫創作,編進日常韻律操。我相信,只要踏踏實實做教學、把課程打磨好,就能抵禦風險。

2016到2018年,生源還很好,沒看出明顯衝擊。轉折出現在2020年。

早些年招生,三到五個報名的孩子能入園一個,到了2020年,變成報名一個就錄一個。

2021年壓力更大,我們組織全體教職工去植物園、商場兒童遊樂區這些孩子扎堆的地方發傳單,一趟一趟進社區做課程展示,還鼓勵老師推薦生源。全園上下都能感覺到那股緊繃的氣氛。2022年最難受,原本已經定了要來報名的孩子,五個裡有三個最後不來了。

開家長會,我也會問:如果條件允許,願不願意再生一個?大多數人搖頭。再看看身邊,不少幼教行業的年輕女孩30多歲還沒結婚。生育意願、生育觀念,跟過去不一樣了。數據加上身邊人的反饋,我確定生源下滑不是短期波動,是人口結構變了。

那幾年,每年重陽節我都帶孩子去周邊養老院和居委會做敬老活動。在養老院,能明顯感覺到老人一年比一年多;跟居委會的人聊天,他們也感慨,屬地管的老人越來越多,養老的事越來越重。

2021年有條新聞,一位獨居老人在家去世很久才被發現。這位老人就住在我們幼兒園所在的小區,這件事對我觸動很深。我們見證一批又一批孩子長大,園裡也帶出很多優秀的幼教骨幹,但現在老年群體需要更多關注。

有句話我一直記著:家家都有老人,人人都會變老。我的父母也已經是高齡,將來我自己也會老。從那時候起,我開始留意養老這個行業。

2023年5月,我們去浙江寧波參訪學習。當地有一位辦幼兒園的董事長,在做產業多元化佈局。他的做法讓我印象深刻:主體建築是幼兒園,緊挨著新建一棟樓,專門服務每天來接送孩子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做老人日間照料。

我向他請教怎麼做。他說,老人把孫輩送進幼兒園,自己走到旁邊這棟樓,在社區食堂解決午飯,樓裡有書畫室、棋牌室、太極課堂、舞蹈房,想幹什麼自己挑。這套模式有兩層價值,一層是穩住幼兒園的生源,另一層是服務來接送的老人。幼兒的活動空間和老人的活動空間相互獨立,但老幼實際上融在了一起。

回來以後,我作為幼兒園所屬的徐匯城發集團職工代表走訪了幾個場地,包括養老院,都是集團在重點推進的項目,其中也有項目是閒置的託兒所場地改造的養老機構。看下來,我覺得養老這個賽道前景不錯。

也是在那時候,大家聊起,有位養老院院長馬上要退休,這個崗位一直在招人,遲遲找不到合適的。我聽完心裡動了一下。

我主動找集團分管領導談了想法,參加養老闆塊的正式面試。

面試通過了。我入職上海田林社區一家長者照護之家,任副院長。報到時間是2023年9月1日。

我原來工作過的兩所幼兒園,分別在2024年和2026年關園了,據我瞭解,大部分老師拿了賠償離開,有一名老師也轉到了養老行業做社工。

王友敏和老人們。

回爐重造

入職長者照護之家三個月後,我決定報考初級護理員。這家養老機構業務上有24小時住養、居家照護和社區助餐三大塊,剛入職的時候,不光要學習瞭解各個項目的管理模式,集團還安排了行業裡的專家來做質量評估和指導,從入出院到餐飲再到護理,每個環節我都跟著學了一遍。

學的過程裡我發現,書本上的知識、在模特身上的模擬訓練,跟一線真實的護理場景還有差距。

比如把半失能老人從床上挪到輪椅上,我一開始以為不難。考試訓練用的是模擬模特,模特順著你的力道,很省力。真實的老人身體是軟塌、無力的,不一定會順著你。

我第一次實操,轉運的是一位個子偏高、體重一百七八十斤的老太太。順序是先移肩,再移臀,最後移腿,合力把人扶到床邊坐穩,再幫她把鞋穿好。熟練的護理員整套做下來用十分鐘,我動作生疏,找不準勁兒,用了二十多分鐘,出了一身汗。

再比如壓瘡預防,也是專業性很強的護理操作。流程是這樣的:老人先平躺,再側身,護理人員對受壓的點位一個一個按摩。按摩完一側,老人翻回平躺,要把被子整理妥當,免得翻身時被子被扯走。然後再幫助老人翻身,對另一側進行按摩。

做壓瘡預防,先要照顧老人的情緒。翻身的時候房間溫度要控好,掀開被子按摩不能讓人著涼;老人翻身過去以後,對尾椎骨這些容易受壓的部位要用乳液按摩。整個過程是跟老人有互動的,不是機械地搬動身體。

有位80多歲的爺爺,身高一米八幾,幾乎完全臥床,體重接近兩百斤。護理員說翻身很吃力,我就上去幫忙。我個子不算小,可第一次給他做完翻身按摩,下班回家腰直不起來。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很多家屬找護工,優先挑體型高大的。面對體重大的臥床老人,體力就是門檻。我剛開始實操那段時間,累到晚上沒法平躺,只能趴著睡。

要一遍一遍練,才練得出來。不親手做,就不會理解護理員的不容易。

2024年上半年,我剛拿到初級護理員證,碰上一件讓我後怕很久的事。

有一位老人,行動不便,說不了話,家屬偷偷塞給他一塊糕。那天他在走道上,把糕拿出來吃。我正好路過,看見他臉色不對,手指一直指著自己的喉嚨。

我立刻過去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幫他把卡在氣管裡的東西排出來,又清理了他口腔裡剩下的殘渣。老人很快緩過來了。

一塊糕就可能要了一個人的命,養老院的安全管理責任太重了。老人可能出現噎食、壓瘡、跌倒、走失,消防和食品安全,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出事。

那天回家,我整個人是虛的。以前在幼兒園,我們的課程理念是“在陽光下成長”,每一天都生機勃勃;那一次之後,我心裡像飄進了一片霧。

有一段時間,我不敢經過事發的長廊。我反覆想,如果我剛好沒路過,如果搶救沒成功,那我這一輩子都會陷在自責裡。當時的場景在腦子裡循環回放,我一個手勢一個手勢地想,自己哪一下沒做到位。

後來我找到了辦法,我以前愛跳民族舞,就重新找老師上課,靠跳舞把壓力疏散出去,慢慢才調整過來。

這件事之後,我不想把老人的生命寄託在“剛好我在場”這種運氣上,所以開始主動去系統學習老年照護的專業本領,報考高級護理員。因為只有把全套規範都弄懂了,我才能更精準地培訓員工,設置防控節點、修訂預案,把噎食等致命風險提前防住,而不是等出事了再搶救。

初級護理員側重一線實操,高級護理員很大一部分工作是指導、培訓初級、中級護理員。高級護理員還涉及安寧療護:怎麼撫慰臨終老人家屬的情緒,怎麼給家屬提關於後事的建議,怎麼做家屬的心理疏導。

2025年,我拿到高級護理員證書。現在護理員一個動作,我一眼就能看出手勢標準不標準,照護裡藏著什麼風險。很多細節,以前不會留意。

例如,輪椅轉運,安全帶系的位置,跟老人胸口之間要留出一拳的距離。推輪椅下斜坡,不能順著坡往前推,要背對斜坡倒退著走,同時留意身後的路況,要把老人的雙手收好,免得關門時夾到。給臥床老人擦浴,毛巾、盆具要按用途提前配齊,室溫和水溫要控好,防風保暖。這些都是我係統學完之後才有的認知。

兩代人的照護

轉崗去養老院這件事,我起初一直沒跟家裡說。等到入職時間都定下來了,我才告訴母親。

她73歲,身體還硬朗,跟我們住在上海。她當時正在廚房做飯,手裡拿著蔥姜,我說完,她重重拍在菜板上。她覺得這麼大的事,我竟然沒有提前跟她商量。

“做教育好好的,你去給人家端屎端尿。”

她的反應這麼激烈,是有來由的。她親身照料過我的祖輩,知道照護老人和照顧孩子不是一回事。

我外曾祖母是在我們家去世的,80多歲時摔了一跤,之後癱瘓臥床了兩三年。我父親是長途貨運司機,很少在家。照料外曾祖母的活,絕大部分落在我母親身上,而她當時還在崗,是小學老師。

那時她的一天是這樣的:早上六點起床,先去看臥床的老人,換掉髒衣物,做早飯,一口一口喂;然後安頓我,送我去幼兒園;再趕去學校上課。那個年代幼兒園和小學的學生中午都要回家吃飯,中午下班她又趕回來,給老人做飯、擦洗護理,再張羅我們吃飯,稍微歇一會兒又回學校。夜裡等家務和老人照護都做完,她還要備課,常常弄到深更半夜。

那天,我跟她說轉崗的事情後,我們晚飯都沒吃,她坐在沙發上,跟我講這些往事,講著講著就哭了。她說,我這麼多年積累的教育經驗,到養老院用不上,等於幾十年的職業積累全白費;我已經做到園長,職業發展很好,沒必要走這一步。

我也動搖過,給集團分管領導打電話,問能不能把轉崗申請撤回來。領導說,整個流程已經走完,接替我的新園長也到崗,沒辦法再調整了。

母親後來說,“既然你決定了,我改變不了你。”她讓我幫她買回老家的車票,第二天一個人坐火車回去了,沒跟我當面告別,只跟我丈夫說了一句:“家裡的事我管不了,我眼不見為淨。”

到2024年,我們差不多有半年幾乎不交流。後來恢復了零星的聯繫,但都刻意避開養老這個話題,我一談工作她就沉默,會直接走開。

以前回家過年,親戚圍坐一桌,她會很自豪地介紹:我女兒是幼兒園園長,上海的。2024年過年,我和丈夫回安徽,她刻意不提我現在的工作。

變化發生在2025年。弟弟打來電話,說母親摔跤了,胯骨斷裂,體內植了鋼板,右腿不能動,術後只能長期平躺。我立刻趕回老家醫院,陪護了整整一個星期。

夜裡請了護工,但護工只做最基礎的:處理大小便、擦臉。當時是9月,天氣還熱,我發現她身上受壓的皮膚開始泛紅,壓瘡風險很大。老人一旦出現壓瘡,會一步步惡化,嚴重的時候能爛到骨頭。

醫院沒有氣墊床,我先用軟墊把她受壓的部位撐起來,墊高,只墊一處不夠,腳後跟、胯骨這些地方同樣受壓,需要墊高。

她剛做完手術,那條傷腿不能隨便挪,翻身很難。我先用軟墊護住傷腿,再一點一點幫她翻身,用潤膚露給她做後背按摩,做床上擦浴,把床單被套換掉。

這些都是初級護理課程裡的實操項目。

旁邊的護工看著我翻身、換床單,招呼其他人:“你們快過來看啊。”

經過這一套照護,母親身體舒服了很多。她也開始跟人介紹:我女兒是學養老照護專業的。親眼見過後,她知道這活是有專業性的。

從那時候起,我們母女關係緩和了。

從她去年受傷到現在,過了滿一年的時間。我老家是三層樓,沒有電梯,她腿腳不便,我打算做居家適老化改造:把一樓客廳隔出一間臥室,衛生間加裝扶手,傢俱換成適合老人的。我管過二十多名居家養老護理員,對這些很熟悉。

在養老院,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廚師做飯,護理員照護,管理人員做運營,分工清楚。而一個居家護理員要把所有事都包下來:做飯、專業照護、家務清潔、情緒疏導,還得會照護認知症老人,非常難。

“好好看見一個人”

今年8月,我入職上海康健社區一家養老機構做院長。現在,越來越多年輕人進入養老行業,我覺得是大勢所趨,是好事,我們機構就有兩名來自技術學院的實習生。

但我也看到,不少年輕人入行,目標是以後轉管理崗,不願意紮根一線。所以我認為,學校應該跟養老機構深度聯動,儘早讓學生去機構一線實地體驗,親身感受照護是什麼樣子,提前認清自己到底願不願意幹這一行,而不只是在書本上學理論。

現在我們的養老機構定了新規矩:養老專業實習生,必須從護理員一線做起。

護理部經理、主管對此有顧慮,有些年輕人拿著高級養老護理員證書,可面對給老人翻身、換衣服、處理排洩物的場景,心理上還是會排斥。我們以老帶新,讓資深護理員帶著實習生做,同時配上心理疏導。

二十多年幼教做下來,現在轉到養老,我看衰老、看生命的心態變了很多。

在幼兒園,我面對的是成長,培養孩子的能力和習慣,為他的終身發展打底。在養老院,我要直面衰老、身體機能退化,還有死亡。幼兒園裡,靠科學的教育方法,可以引導孩子一點點變好;養老行業不一樣,面對失能、失智的老人,很多狀況是人力改變不了的。

接觸的老人多了,我發現幼教工作教會我的共情、觀察、懂得看見別人藏起來的情緒等能力,從來沒有作廢,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安放。

好的學前教育會用“心情卡”,讓孩子說出自己此刻的情緒:開心、生氣、難過、失落……老人一樣有各種各樣的情緒,照護者要學會接納。

有位92歲的中度認知症奶奶,以前是音樂老師,很愛美。每次我去看她,她都誇我的穿搭,但每次都認不出我是誰,我都要重新自我介紹一遍。

有一次,她自己把毛巾收起來了,回頭忘了放哪兒,一口咬定毛巾丟了。我們沒有直接說她記錯了。我先陪她到室外散步,悄悄示意護理員去櫃子裡把毛巾取出來,掛回原處。等我們散步回來,我裝作剛發現的樣子,告訴她毛巾找著了。這樣就不會跟她起衝突。

有位老人總認為我們拿了她的銀行卡,反覆跟我們要,說要去取錢,其實沒放在我們這兒。我們也不否認,找一張閒置的購物卡、交通卡,冒充銀行卡交給她。她拿到卡,心裡踏實了,情緒就平靜下來。

還有一位患中度認知症的老人,已經不認識自己的老伴,在家會打老伴,家裡沒法照護,可他就是不願意來養老院。我們就換了一套說法,告訴他,這是國家專門給有貢獻的人開的免費療養院。他同意了。

做幼教和做養老,一個是向著朝陽,一個是伴著暮色,兩條截然不同的生命軌跡,最後落在同一件事上——好好看見一個人,尊重他的感受,留住他作為人的體面與價值。

很多人說,幼教轉養老是時代催生的一條出路。於我而言,它不是一條退路,是一場漫長的修行。衰老是無聲的,我們沒法拉住時間,但可以陪著他們,讓他們在走向終點的路上,依然感覺到被惦記、被需要。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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