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鄒的女兒鄒某某8年前做醫美失敗,成了“植物人”。女兒在床上躺了8年,老鄒就在外面跑了8年。這8年來,鑑定做了一份兩份三四份,官司打了一場兩場三四場,從公訴不予起訴,到一次又一次的刑事自訴,老鄒還在繼續。他始終認為,這不僅僅是賠錢的事兒,他要通過法律追究相關人的責任。
講述:女兒做臉部脂肪填充術,突發狀況成“植物人”
“好好的一個人,去做面部脂肪填充手術,沒想到整個人的人生就被徹底改變了。”提起2018年那場改變整個家庭命運的醫美手術,如今已66歲的老鄒滿是痛心。
老鄒告訴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女兒大學本科畢業,後在證券公司上班,事發時已婚,還有一個7歲的兒子,原本擁有安穩順遂的生活。2018年12月28日,時年33歲的女兒獨自前往浙江衢州柯城愛康兒童醫院接受臉部脂肪填充手術。
老鄒和妻子身處寧波家中,對此並不知情。“當天半夜(29日凌晨兩點),這家醫院的工作人員驅車4個多小時趕到家裡來,說我女兒手術中發生了些狀況,心跳呼吸驟停,正在ICU搶救。”

老鄒沒事兒時就跟女兒說話,希望有奇蹟發生的那天
“我們早上9點趕到衢州,那時候人已經被轉到衢州市人民醫院,她已經陷入深度昏迷。兩天後,又做了氣管切開手術。”老鄒回憶,女兒在衢州搶救了10天,為接受高壓氧治療,家人又在次年(2019年)1月8日將她轉院至杭州。
歷經搶救,可效果還是不佳:“她的狀態比植物人稍微好一點,眼睛能夠睜開,偶爾會發出含糊的聲響,身體難受的時候會有微弱反應,但完全不能開口說話,生活徹底不能自理。”醫院給出的診斷為缺血缺氧性腦病;肌張力障礙;日常生活能力障礙;吞嚥功能障礙;語言功能障礙;氣管切開術後,呼吸心跳驟停……癲癇。
調查:衛健委立案調查,醫院多項違法被查
老鄒說,事發當天趕到醫院後,他便第一時間報警,同時向當地衛健部門反映了此事。
2019年1月,衢州市柯城區衛生健康局介入調查,隨後將該案移交至衢州市衛健委。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從上述兩部門出具的多份行政處罰書上看到,衢州柯城愛康兒童醫院診療管理混亂,存在多項違法執業行為:醫院違規聘用未取得外籍醫師短期行醫資質的韓國醫生李某昊,違規為鄒某某實施醫美手術;同時存在安排醫務人員代簽外籍醫師病歷、使用非衛生技術人員開展醫美項目、無證超範圍開展診療活動等問題。針對醫院一系列違規經營亂象,衛健部門依法作出沒收違法所得、罰款、警告的行政處罰,並吊銷涉事醫院《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對外籍涉事醫生另行作出處罰。
與此同時,監管部門查實本案麻醉醫師黃某某存在違規執業問題。據記者瞭解,黃某某系浙江衢化醫院在職醫師,衛健部門查實其未辦理多點執業備案,私自在外院開展麻醉手術,術後補填麻醉記錄、篡改診療信息、偽造醫務人員簽名,診療行為極不規範。
2019年8月,衛健部門認定黃某某行為涉嫌醫療事故罪,依法將案件線索移送公安機關啟動刑事核查。公安機關審查後,以現有證據不足為由,作出不予刑事立案決定。
2021年2月,衛健部門首次對黃某某作出行政處罰:認為其偽造醫療文書,責令暫停執業8個月,以及超出註冊的執業地點從事醫療活動,處以警告、罰款2萬元。
鑑定:構成一級乙等醫療事故,醫方承擔完全責任
“起初,涉事醫院還給墊付治療費用,但在確認我女兒無康復可能後,就停止支付治療、護理費用。”從2018年事故發生至2022年2月,鄒某某輾轉衢州、杭州多地多家三甲醫院、康復醫院持續救治,累計住院時長達到1153天,老鄒說,經過計算,這期間他們自己支付了200餘萬醫療費,期間無錢為女兒醫治,不得不賣了家中的房子。
老鄒就上述花銷用向法院提起訴訟,在2022後3月之前,法院總共判了207萬餘元,並由法院全部強制執行到位。但面對女兒每天都會產生的開銷,這些遠遠不夠。
老鄒家裡最早只請了一名護工,“她和妻子輪流照顧女兒,我不忙的時候也會搭把手,後來妻子實在吃不消,又請了一名護工,三個人輪流照顧。”老鄒說,“即使她整日躺在床上不會說話,我們也得讓她每天干乾淨淨的,給她按摩,陪她說話,並請了專業的康復師給她做康復訓練,就希望她能夠儘早迴歸正常……”老鄒則多數時間奔波在外,為女兒討說法追賠償。
2022年10月8日,法院委託華東政法大學司法鑑定中心司法鑑定,給出的結論是:鄒某某罹患器質性精神障礙,屬於無民事行為能力人;評定為一級傷殘,構成完全護理依賴,終身需要他人全天候貼身照料。
衛生行政部門也委託浙江省醫學會開展醫療事故技術鑑定。2023年6月,浙江省醫學會出具鑑定文書。鑑定顯示,醫方對患者手術麻醉過程缺乏有效監測,未能及時發現患者心跳呼吸驟停險情;現場搶救技術力量不強、搶救措施及用藥不規範;患者復甦後未及時轉運至具備腦復甦專項救治能力的醫院,錯失最佳救治時機;同時存在醫療文書記錄不全、不規範且不及時等情況。
專家組最終定論:該案屬於一級乙等醫療事故,醫方承擔完全責任。
判決:法院認定病歷失實、超範圍行醫,支持懲罰性賠償
2023年11月14日,衢州市柯城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民事判決。
法院認為,正是醫院一系列違規診療行為,共同造成鄒某某術中出現險情、後續遺留不可逆重度腦損傷,醫院應當對全部損害後果承擔賠償責任。同時查明,該醫院系童某設立的個人獨資企業,開辦資金來自童某、齊某夫妻共有房產抵押貸款,齊某深度參與醫院經營管理,企業財產與家庭財產無法清晰區分,構成財產混同,因此投資人童某及其配偶齊某,應當對本案全部賠償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法院核定鄒某某醫療費、護理費、誤工費、殘疾賠償金、精神損害撫慰金等各項法定損失合計335萬餘元。同時,法院認為醫院在不具備完備條件、從業人員資質不全的情況下,仍然對外提供醫美服務,屬於明知存在缺陷依然提供服務,嚴重危及消費者人身安全,符合懲罰性賠償適用要件,據此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支持一倍懲罰性賠償543萬餘元,總賠償金額共計879萬餘元。
一審宣判後,雙方均不服判決提起上訴,2024年5月,二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老鄒說,後來因為被執行人拒不主動賠付,他又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經當地政法委、衛健部門、法院執行局多方協調,他作出極大讓步:同意將原審879萬餘元賠償款減免至720萬元,同時自願放棄後續所有康復醫療費用以及再審申請等多項權利,最終達成執行和解協議。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看到,衢州市柯城區法院的執行裁定書顯示,從2024年10月1日開始,720萬元共分成8期,至2030年12月31日支付完畢;該《裁定書》明確,被執行人若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申請人可以申請恢復執行原生效法律文書的879萬元全額判決。
三次刑事追責均落空,衛健部門加重行政處罰
此外,這些年老鄒從未停止追責的腳步。
在公安機關首次作出不予刑事立案決定後,2021年7月,老鄒提起了刑事自訴,要求追究麻醉醫生黃某某醫療事故的相關刑責,但法院以缺乏罪證為由裁定不予受理,上訴後二審維持裁定。
2023年公安機關重新偵查該案並移送審查起訴。
2024年4月,檢察機關以犯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對黃某某作出存疑不起訴決定。
2024年5月,家屬提起第二次刑事附帶民事自訴,法院兩次開庭審理,因刑事定罪證據不足,判決黃某某無罪。老鄒不服再次上訴。
2025年4月,二審維持無罪判決。
2025年11月,家屬以發現新的違法事實為由,第三次提起刑事自訴,再次被法院以無充分新罪證為由裁定不予立案,上訴後依舊被駁回。
老鄒多年持續舉報,刑事程序最終未能認定黃某某構成犯罪。今年,他又向衛健部門提交全套鑑定材料,提出此前處罰沒有完整核查術中麻醉、搶救環節的違規問題。
2026年10月16日,柯城區衛生健康局經重新核查,查實黃某某術中存在多項診療過失:術中未放置心電監護設備、無法監測患者生命體徵;搶救用藥間隔不符合心肺復甦診療共識;術前未完成訪視、未規範簽署麻醉知情同意書;術後補填病歷、文書嚴重滯後失真。
衛健部門最終認定,黃某某在該起醫療事故中負主要責任,依據《醫療事故處理條例》相關規定,對其作出暫停執業11個月的行政處罰決定。
分期賠付頻頻拖欠,家屬決意恢復原判決執行879萬元賠償
但老鄒仍然無法停下維權的腳步,因為被執行人總是失信,約定2024年分兩批共支付了200萬後,到2025年底要支付的86萬就開始拖欠,到今年10月底,上一年度該支付的還欠12萬。
老鄒抱著厚厚一沓反映材料,花白的頭髮下,是一張極其疲憊的臉,他說,不知道何時是個頭。他和妻子始終期待著某個時刻,女兒能夠跟他們說上話,能迴歸正常的生活。為了那一天,他要向法院提交申請,恢復執行879萬元原生效判決……
11月19日下午,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聯繫涉事醫院負責人童某未果。隨後,記者聯繫到該起醫療事故責任專班工作人員,該工作人員表示,當時在醫療事故責任認定時,組建了專班,他是聯絡人,後來責任已經認定,專班也沒什麼用了,但對於老鄒反映的問題,這些年他都向上級及相關部門傳達了。他介紹,對於老鄒舉報衢州市柯城區衛健局相關領導違規審批增設愛康兒童醫院麻醉科和整形外科的問題,紀委對相關人等給予了處分,具體情況要問紀委。
記者獲悉,在鄒某某醫療事故一事中,柯城區衛健局的相關負責人等,因違規審批增設問題,以及該局在對涉事醫院的日常監管中是否存在失職、瀆職的問題上,經紀委調查均部分屬實,所涉人員有的受到黨內嚴重警告處分,有的則因職務違法受到政務記過處分。
對於鄒某某的賠償金被拖欠問題,該專班人員建議,老鄒可向法院執行局反映。
頭髮花白的老鄒長年奔波於寧波的家和衢州市法院之間
律師說法:
重點攻堅判決執行與長期權益保障
上海鎮平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石健偉分析認為,該案的民事、行政責任認定已然清晰完備。經醫學會鑑定,本案屬於一級乙等醫療事故,醫方承擔全部責任。法院依法支持懲罰性賠償訴求,認定涉事醫院投資人夫妻承擔連帶清償責任,且二審判決予以維持,司法定性明確。同時,相關監管處置到位,涉事醫院被吊銷經營許可證,涉案麻醉醫師被認定為主要責任人、暫停執業,行政監管力度充足。
針對該案刑事追責三次落空的情況,石健偉表示雖令人遺憾,但符合司法原則。醫療事故罪對因果關係、醫護過失程度及證據鏈的要求極為嚴苛,此前的存疑不起訴、無罪判決,均遵循了“疑罪從無”的司法規則。他提示,若家屬後續取得全新有效證據,可再次向司法機關提交,啟動相關追責程序。
石健偉說,該案當前的核心難點與重點在於判決執行。目前被執行人已逾期停止賠付,家屬可申請恢復執行879萬元的生效判決,同步申請開展財產調查、財產查封凍結、限制被執行人高消費、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等措施,情節符合條件的,還可依法追究其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並申請執行監督。此外,他建議將涉案賠償款納入專用監管賬戶或設立信託,專款專用保障受害者終身護理需求,針對後續長期產生的護理費用,家屬也可另行依法主張,或向相關部門申請司法救助。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 苗巧穎 編輯 劉夢雨
來源:鳳凰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