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這部由秦穎、鄒崝華伉儷合著的《一天一年一生:自然文化雜識》,麇集兩位作者20餘年編輯自然讀物、觀察自然萬物之心得。全篇分為“行走·觀察·隨筆”“觀鳥·文化·漫談”“自然·經典·閒話”“編輯·閱讀·札記”四卷,內容包羅自然文學、觀鳥、博物志、出版志與人文經典等議題。從中可以看到兩位作者的生命經驗與實踐,早已超越“閒情偶寄”的範疇,而是以自然為志業,應對現代性對人類性靈的磨蝕。

《一天一年一生: 自然文化雜識》,秦 穎、鄒崝華 著,山東科學技術出版社2026年出版

作者在代序“玩物立志——我的業餘愛好”中自述,“玩物立志”本是多年前打趣友人的一句戲言,而今此言卻兀自成其大者,巧妙翻轉了原詞中含有貶義的那部分。作者對所謂“玩物”——諸種業餘愛好的赤誠:從漫遊世界的觀鳥足跡,到科普觀鳥文化史,再到於故紙堆中梳理自然文學經典的“閒話”與“漫談”,既與傳統儒家“修齊治平”的宏大敘事保持克制的距離,也可以跨越當下流行意識形態中功利主義的那一面向,僅以一書鋪陳出豐饒的知識譜系來。

全書中最能體現“玩物立志”這一簇新觀念的書寫,莫過於對“鳥人”的系譜學考察。在本書相關篇幅中,作家為讀者繪製了一幅關於“鳥人”(Birder,即觀鳥者)系譜學考察的浮世繪。這種系譜學的梳理,根植於作者深厚的人文學養,藉由對馬克·奧布馬斯克《觀鳥大年》、斯蒂芬·莫斯《叢中鳥:觀鳥的社會文化史》、丹·科佩爾《看盡天下鳥》等該領域西方經典著作的引介與精讀,追溯了現代以降觀鳥活動的演進脈絡。

在作者筆下,現代觀鳥的歷史並非一條單向度的浪漫主義通衢,而是一部充斥著思辨與悖論的“觀鳥社會學”演進史。早期的博物學智識往往伴隨著粗暴的行為實踐而生,如作者在“我射擊、我繪畫、我觀察自然——閒話奧杜邦”一文中提及,彼時對鳥類的“觀察”是建立在殺戮之上的,唯有以獵槍擊中鳥類,才能獲得具象的標本。直到望遠鏡技術的逐步發展,人類才開始放下獵槍,確立了新的現代觀鳥範式。然而,作者以敏銳的文化觀察力洞悉,現代觀鳥文化有其為現代資本主義與消費主義邏輯所異化的另一面,如對“跑大年”(Big Year)這種觀鳥競賽的狂熱。在本土語境中亦是如此,在“美麗也是一種錯——嘆仙八色鶇的遭遇”“冠頭嶺上的槍聲——秋遷季赴北海觀鷹”等篇章中,作者將目光投向國內觀鳥文化的種種亂象,尤其是某些非富即貴的“死亡拍”當事人,為了定格鳥類生命光華翕動的那一瞬間,竟不惜以其生命為代價。

《一天一年一生》作為自然文學作品,在文本結構上頗為熨帖,這有賴於兩位作者琴瑟和鳴般的雙聲部並置。秦穎先生構建了關於文化史考據的理性知識架構,而鄒崝華女士則帶來鮮活與真實的感性之聲。

主要由鄒崝華撰寫的“行走·觀察·隨筆”卷,記述其從兩廣到川、豫,以至遠赴重洋來到加拿大,作家猶如候鳥般步履不停,其筆觸也一如其人,輕盈而熱忱。在這段縱橫經緯的漫遊中,自然不再是一種症候式的奇觀,而是人類詩意棲居其間的生命劇場。而在其他主要由秦穎撰寫的篇幅中,文本質地便由自然清新轉向一種書齋式的智性表達,他將目光所及從伴侶念茲在茲的第一現場拉回歷史的縱深處,以思想者的詩性微茫彌合人與自然的裂隙。兩相映襯下,這部自然文學作品有了一種性靈上的珠聯璧合,顯現出自然書寫的又一可能。

在“自然·經典·閒話”一卷中,作者多次談及英國自然文學的鼻祖吉爾伯特·懷特及其不朽的《塞耳彭自然史》,而《一天一年一生》正是承繼了這一脈自然文學傳統,剝離了對人類中心主義的迷思,也啟迪我們在狼奔豕突的世俗生活中放慢腳步。正如浮士德的臨終之言:“停留吧,你那麼美麗!”人類文明固然恢宏壯麗,物質資料業已滿目琳琅,我們卻不妨靜心諦聽塞耳彭的自然之音:“除四時的衰榮,再無別的變遷。”列維-斯特勞斯如是寫道:“而關於我做事情所謂的意義,我想到這個世界開始的時候,人類並不存在,而這個世界結束的時候,人類也不會存在。我將要用我的生命加以描述,設法要了解的人類制度、道德和習俗,只不過是一閃即逝的光輝花朵。”一天一年一生,不過如此種種。

發佈於:上海市

來源:搜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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