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人類漫長的生命旅程中，健康與疾病始終如影隨形。每一次關於疼痛與療愈的記錄，都成為人性、希望、堅韌與愛的深刻展現。而放眼未來，我們預見的不只是醫療技術的驚人飛躍，更是對病患愈發深切地理解與尊重。醫學的終極使命，不是對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尋求精妙干預，在理解中維護動態平衡，與人類本身的複雜性共舞。本文為《身體週刊》讀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見你”，感受生活的點滴。
這段日子，我見證了太多的世事無常，卻萬萬沒想到，厄運也會悄然降臨到自己身上。那天夜裡，一覺醒來，我的左眼驟然一片漆黑。我反覆揉了揉眼睛，眼前依舊什麼都看不見。一陣巨大的恐慌湧上心頭，我急忙起身，拿溼毛巾擦拭雙眼，站到鏡子前，明明兩隻眼睛都是睜開的，可只有右眼能夠看清東西。
那一夜，我徹夜無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先在本地醫院掛號就診。醫生明確告知，這是典型的閉角型青光眼急性發作，病情十分危重，必須儘快手術。原本打算先住院輸液把眼壓降下來，但考慮到我並不計劃在本地做手術，又想起表姐夫是漳州知名的眼科醫生，於是立刻驅車前往漳州，請他先幫我做進一步的確診。
表姐夫給我做了全套詳細檢查，再次確診為閉角型青光眼急性發作。當時我的眼壓已經高到儀器都測不出數值。他先採用耳尖放血的方式幫我處理，但是症狀並沒有得到緩解。之後我在急診室輸了降眼壓特效藥，也帶回幾支滴眼液和四帖中藥。表姐夫叮囑我，就算要做手術，也必須先把眼壓控制下來。可是經過一番處置，眼壓依舊居高不下，隨之而來的是劇烈頭痛，甚至開始嘔吐。表姐夫連忙幫我對接聯繫了外地的專家，第二天一大早，就趕過去就醫。
入住醫院之後，前期的降壓治療方案和漳州大致相近。住院兩天，眼壓始終降不下來。主任醫師當機立斷，給我做了前房穿刺放液處理，也就是通過眼球微小穿刺，釋放眼內淤積的房水，以此快速降低眼壓。這個方法效果立竿見影，我的眼壓終於得到控制，之後才得以安排手術。
術前溝通的時候，醫生跟我們仔細講解：青光眼已經損傷的視神經屬於不可逆損傷，手術主要是打通關閉的房角，解除房水排出受阻的問題，從根源上阻斷青光眼繼續惡化。除了房角切開，還需要同步置換人工晶體，儘可能保護尚且完好的視神經，留住現存的視功能。醫生建議，已經發病的左眼，條件允許的話儘量選擇品質更好的人工晶體，採用微創手術讓傷病的眼睛減少傷害，只是這部分項目不在醫保報銷範圍。丈夫和兒子當即就表示完全同意。但是，醫生建議健康的右眼也要同期手術，這件事一開始我是十分抗拒的。畢竟，日常生活全都依靠右眼，明明好好的眼睛，為什麼也要開刀？醫生耐心解釋：閉角型青光眼大多雙眼發病，右眼現在雖然沒有發作，但房角結構本身就存在異常。倘若等到急性發作再做手術，很有可能會重蹈左眼的覆轍，造成難以挽回的視力損傷。聽完醫生這番分析，家屬也都贊同醫生的方案，我們很快簽署了雙眼手術的知情同意書。
直到現在，我依舊很難釋懷：睡前好好的，為什麼一覺醒來，一隻眼睛就驟然失明？之前我對青光眼幾乎一無所知。醫生提到這個疾病和遺傳因素存在關聯。我回想父母並沒有相關眼病病史，隱約記得爺爺眼睛不好，或許根源就在這裡。在這裡也想鄭重提醒所有人：千萬不要長期在黑暗環境下看手機，這是青光眼急性發作非常重要的誘因，一定要引以為戒。
我的手術被安排在第一臺。進到手術室等候區，我才留意到，幾十個等候手術的患者當中，只有我穿著紅色的手術服。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天藍、紫色的病號服，一身紅色在裡面格外醒目。等到兩天後右眼手術時我才解開這個疑惑：原來手術服的顏色，和手術植入耗材的檔次是相關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術後那幾天，比病痛更糟糕的是心情。我無時無刻不在擔憂：已經受傷的左眼，究竟還能恢復到什麼程度？“視神經不可逆”這一句話，彷彿將我推入萬丈深淵。記得在衛生間照鏡子時，短短數日，我發現頭髮竟然白了大半，難道這就是人們口中所說的一夜白頭？住院期間，先生時時刻刻守在我的身旁，寸步不離。每當他牽著我的手走路，我總會情不自禁地跟他說，往後餘生，你就是我的眼……
入院第六天我順利出院了。醫生都說我的恢復情況超出預期。只是發病的左眼，視力僅僅從0.2提升到0.25，走路總感覺不踏實。那段時間躺在床上，思緒萬千：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每當我情緒低落的時候，耳邊總會響起兒子和兒媳每次來探望時反覆說過的一句話：凡事要佛系，坦然面對。慢慢的，我終於悟出了這份“佛系”的含義：放下執念，接納現實。心態調整過來以後，內心也漸漸歸於平靜。
時間真的是一劑良藥，既能撫平內心的焦慮，也能助力身體慢慢康復。熬過整整一個月艱難的恢復期，我驚喜地察覺到，受損的左眼一天比一天好轉。後來去驗光配鏡時順便查了視力，左眼竟然從0.2提升到0.6，於我而言，這簡直就是奇蹟。當初“不可逆”這三個字，幾乎將我徹底擊潰，如今才明白，不可逆指的是已經壞死的視神經無法復原，但尚且殘存的視功能，是有機會得到改善的。當初慎重選擇合適的人工晶體，也實實在在保護住了我殘存的視神經，總算逃過了一道劫。當然，左眼終究比不上原本健康的狀態，走路的時候，眼前依舊會有一層淡淡的黑影揮之不去。親身經歷過這場劫難，我深深體會到愛護眼睛有多重要。身處高科技時代，電子產品無處不在，學會科學用眼，已經是每個人的必修課。我的這段親身經歷，也希望能夠給身邊的親友敲響警鐘。眼睛的損傷往往悄無聲息，千萬不要等到疾病找上門，才追悔莫及。
專家點評：
王震 上海市同濟醫院眼科副主任醫師，醫療組長
作為一名眼科醫生，我見過太多青光眼患者，讀完這位患者的經歷，既感同身受，又欣慰於她做出的正確選擇。
從專業角度看，文中涉及的診療決策與病情演變，基本符合閉角型青光眼急性發作的臨床規律；而從患者體驗角度看，她所經歷的恐懼、抗拒、接納與釋然，恰恰是許多青光眼患者共同的心理軌跡。
首先對於治療環節：住院兩天藥物降壓無效後，主任醫師做了前房穿刺放液，眼壓終於得到控制。這一決策是合理且必要的。為後期手術做了很好的準備。
其次健康右眼同期手術，預防性手術干預，本質上是在“視力尚存時保住它”，而非“對好眼過度治療”。家屬最終支持醫生方案，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文中兩個“患者智慧”值得肯定：
第一，對“不可逆”的重新理解。
青光眼治療的核心理念正是“保住尚存的，而非挽回已失的”。左眼視力從0.2提升到0.6，並非“壞死的視神經復活了”，而是術前被高眼壓壓抑的殘存視功能在眼壓控制後得以釋放。
第二，對誘因的反思具有公共提醒價值。
作者特別提醒“千萬不要長期在黑暗環境下看手機”。這一提醒有明確的循證依據：暗環境會誘發瞳孔擴大，加重瞳孔阻滯，是急性閉角型青光眼發作的已知誘因。目前公認將“在暗室中看電視、手機”列為急性房角關閉的可疑誘發因素之一。
雪玲瓏女士的這篇文章，記錄了正確的診療路徑如何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展開，也記錄了醫學的限度（不可逆的損傷）與可能（殘存功能的保全）如何共存。作為醫生，感謝她寫下這些文字。它提醒我：我們治療的是一雙眼睛，但面對的是一個正在黑暗中尋找光的人。
來源：澎湃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