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啟強 2.0”“高啟強換身西裝又來了”,《穀雨》開播兩天後,這是彈幕裡最常見的話。
11月17日,《穀雨》在優酷超前點播收官,央八黃金檔收視峰值3.19%,全網有效播放量3.96億,優酷劇集榜連續多日居首。從播出數據看,這是一份合格乃至亮眼的成績,但熱度和口碑卻出現了偏差,豆瓣開分6.5,隨後跌至6.3,一萬六千餘人打分中,三星佔比超過三成,一星佔7%。

《穀雨》豆瓣開分6.5,隨後跌至6.3
不過,單一平臺的低分並不等於一部失敗的電視劇。它的製作水準、題材開拓和演員的表演,都在國產劇平均線之上。真正值得討論的是:一部並不敷衍的作品,為什麼沒能轉化成觀眾的認可?
這部劇的基礎條件相當好。導演李路此前有《人民的名義》《人世間》等口碑之作,主演張頌文、井柏然、孫藝洲,配角包括李小冉、張雪迎、王鷗、余文樂,還有劉佩琦、苑瓊丹等老戲骨客串。題材是國產劇長期未真正觸及的稅務稽查,李路曾說,他最初接觸這個題材是在2021年,打動他的是那份稀缺,“稅務人員是不拿槍的,但他們是穿著制服為國家徵稅、為人民謀福祉的”。
電視劇《穀雨》海報
開播之前,觀眾的期待由兩條經驗推高,張頌文在《狂飆》之後首次再演複雜人物,李路再度出手現實題材。這兩條線索既是宣傳的核心,也構成了一種預設,觀眾期待的是《狂飆》與《人民的名義》的某種延續。落差也由此產生。
被前作定義的期待
“高啟強 2.0”“高啟強換身西裝又來了”,《穀雨》開播兩天後,這是彈幕裡最常見的話。周海洋給李阿紅跪下敬茶、喊媽的段落,被拿去和《狂飆》裡高啟強給泰叔下跪認乾爹並置,網友玩出了“張頌文開啟認親賽道”的梗。短視頻只剪這一跪一喊,動機和鋪墊被省略,剩下的是動作和角色的重複。
《穀雨》和《狂飆》中,張頌文飾演的角色高度相似。
張頌文也沒有迴避,他回應:“以前一直都渴望有(代表作),有了之後就是另外一種苦惱了…… 你演什麼戲人家都說,你不還是演得和上次一樣,一點進步都沒有。你會用好大力氣,也很難去擺脫那個代表作。” 他也做了很多功課,為周海洋寫六萬字人物小傳,去上市公司蹲點觀察高管,找經濟犯罪辯護律師學專業術語。
兩個角色的內核其實有差別,高啟強是被擠壓之後被動滑向灰色地帶,周海洋從一開始就是主動佈局,入贅和示弱都是工具。這層差別,劇本沒有給出足夠的動作去區分。所以問題不在演員偷懶,而在角色設計與表演語彙的高度重合。
還應當承認,宣傳策略放大了這種比較。《狂飆》之後張頌文再演複雜人物、李路再拍現實題材,是這部劇最主要的賣點,也確實有效。但賣點同時設定了評判標準,觀眾拿著前作當尺子,是宣傳的合理結果,不是觀眾苛刻。
差二十一歲的婚姻,為什麼說服不了觀眾
從定檔到收官,周海洋與林如意的婚姻是該劇討論度最高的話題之一。張頌文與張雪迎現實年齡相差二十一歲,劇中演夫妻,李小冉與張頌文同歲,演的卻是他的岳母。婚禮上他單膝跪地敬茶、喊出那聲“媽”的片段,在短視頻平臺被反覆剪輯傳播,“張頌文張雪迎父女感”一度登上熱搜。豆瓣開分後,不少一星、二星短評指向這條感情線。
周海洋與林如意的老夫少妻組合被指違和
劇中這段婚姻的性質寫得相當明確,周海洋入贅林家,是一場經過計算的交易,是宗族對一個人的收編,是利益對血脈的重新安排。這個設定有批判潛力,也是全劇較有鋒芒的一處社會觀察。但劇集用大量親密戲、浪漫場景來填充這段關係,把一個本應充滿算計的聯姻,拍成了甜膩與違和並存的怪胎。
林如意的人物設置也缺乏邏輯,她是在林家看著母親把所有人當籌碼長大的女兒,理應知道家裡做的是什麼生意,就算不知道,也應該在與周海洋的前期相處中有所察覺。可一進入婚姻內部,劇集又要她對這些一概不知,她相信周海洋是清白的,要等別人把真相擺到面前才反應過來,然後懷孕、被綁架、流產,才一步步看清。缺父愛可以解釋她為什麼抓住這段婚姻,卻解釋不了她為什麼對枕邊人的底細毫無警覺。觀眾說她“戀愛腦”,指向的其實不是她選錯了人,而是劇集為了讓她最後能覺醒,先把她前面的判斷力調低了。
林如意的人物設置缺乏邏輯
所以觀眾的不適未必是觀念保守。更準確地說,是劇集沒有為這段關係提供足夠的敘事合法性,它想批判,也想抒情,兩條線沒接上,批判沒落地,感情也沒說服力。
反派寫得太具體,傷害寫得太抽象
圍繞周海洋這個複雜反派的爭論,幾乎貫穿了整個播出週期。批評的一方說他被美化,劇集花大量筆墨寫他重情義,安頓兄弟的妻兒,出逃前把財產留給譚寶儀、讓她逃到海外,自己留在春江等警察。辯護的一方說這是張頌文演活了,人物立體不等於美化罪惡。
至於美化反派的爭議,並不是劇集價值取向的問題,問題出在敘事上。周海洋這一側,寫的是具體的場景,充滿著令觀眾容易共情的江湖情義。他搭起的騙稅網絡那一側,寫的卻是抽象的數字,海潮廠假髮票、東樂莊園逃稅、礱雲水產騙稅、之源集團騙稅,四個案子橫跨近十五年,案件涉及票面金額五百億,涉稅金額近百億。
劇集花大量筆墨寫反派的江湖情義
劇集並非沒有寫受害者。礱雲案裡,給嚴平安供貨的女老闆被帶走,一批本來正經做水產生意的商戶被逼著參與騙稅,歐陽煦和唐慕雲下去調查,看到的是一縣漁民生活無以為繼。然而,受害者基本是群像,他們承擔了太多推動情節的功能性作用,沒有具體完整、可令觀眾深度共情的人物,沒有人有前史,也沒有人交代後來怎麼樣了。觀眾記住了礱雲人民被周海洋害得很慘,卻說不出最慘的是誰,於是觀眾的是非判斷失去了情感落點。
稅務題材與警匪語法
《穀雨》最可惜的地方在於,它掌握了國產劇最稀缺的一手素材,卻沒有為這些素材找到相匹配的敘事方式。
這類素材有天然的敘事困難。稽查的對象是賬目,要把這種安靜的對峙撐滿三十集,對編劇的要求很高。劇集選擇了更穩妥的辦法,引入刑警嚴平安,引入林家宗族勢力,引入黑老大豹哥,引入祠堂對峙、碼頭追捕、港式火併。這些都是成熟涉案劇的標準配置,能迅速提供戲劇張力,也能保證每一集有明確的衝突點。
劇集引入港式火併等元素,提供戲劇張力,但也造成敘事重心偏移。
但這樣做也造成了敘事重心的轉移,隨著後半程案件升級,稅務逐漸從主題退為背景,主線變成警方與犯罪集團的正面對抗。正面人物也顯得單薄,一旦劇集選擇正邪對峙的骨架,所有道德重量都壓在歐陽煦身上,他不能有真正的動搖,否則觀眾不知道該站誰。所以歐陽煦的扁平,不能全記在井柏然的表演或編劇的寫法上,它是類型選擇的連帶結果。
真正屬於稅務劇的張力,應該藏在數字之間,這些內容需要新的敘事技術來呈現,成本高、風險大,也不容易在短視頻時代產生傳播點。這部劇最終選擇了更安全的路,這個選擇可以理解,但它也決定了上限。
《穀雨》結局,周海洋被依法判處死刑
《穀雨》是一部有製作誠意、有題材雄心的劇集,但在敘事判斷上卻失準了。它想同時抓住《狂飆》式的人物弧光、《人民的名義》式的法治重量、涉案劇的類型快感,以及一段製造話題的情感線,結果哪一頭都沒有真正鑿深。下一次有人再拍這個題材時,《穀雨》至少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教訓:稀缺性只是入場券,把稀缺的東西拍透,才是真正的門檻。
來源:澎湃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