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段志強:人和人的連接,人和自然的連接,未來會變成重要課題

經過一番溝通,車終於拐進了正確的巷子,段志強教授遠遠地站在自家院子前,朝我們招手。

一進門,我們就被段老師家那中西合璧的華麗客廳震撼了。上下兩層打通的挑高設計,幾近落地的大玻璃窗,復古的旋轉樓梯,頂上吊著看起來有點奢華的水晶燈,在通向二樓的牆壁上還留著前主人留下的鎮宅符咒。段老師問,是不是很“金粉世家”——對,這四個字非常精準地概括了這個客廳給人的感受。

客廳一角

這裡是上海市崇明區的一個村子,五年前,段志強搬到了這裡,開始種菜。

段志強,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包括中國政治思想史、明清文化史及中國文化地理,已出版《顧祠:顧炎武與晚清士人政治人格的重塑》《舊廟新神:晚清變局中的孔廟從祀》等。

段志強

如今,很顯然,他已經融入了村裡的生活。他說,有時候鄰居們聚在一起閒聊家長裡短,他也會去圍觀甚至加入。在最近出版的新書《我住長江尾》裡,他寫在崇明種菜的生活,寫到自己在被鄰居接納後,對這座島嶼有了歸屬感,開始稱“我島”。

11月的一天,我們驅車來到崇明,拜訪了段老師。這是一次愉快的採訪,接近尾聲的時候,段老師依慣例,擔任“導遊”,帶我們參觀了他的地,以及他種的青菜、蘿蔔、蠶豆、小麥……

《我住長江尾》,段志強/著,中華書局,2026年8月版

澎湃新聞:年輕的時候,您會選擇像如今這樣,搬來崇明種菜嗎?現在的生活是你的理想生活狀態嗎?

段志強:差不多。如果不考慮其他因素的話,我應該是一有條件就會……也不能說一有條件,好像我這都是計劃好的,其實也不是,這些想法也是慢慢冒出來的,本來我也不知道。我相信大多數住在城裡的人其實也不太知道還有這麼一個選擇。

澎湃新聞:剛搬來崇明時,您有沒有擔憂過鄰里關係?

段志強:這是最大的擔憂。不可能說一件事情我100%想好了,肯定還會想一些,最大的糾結就是鄰里關係,其他的我應該都能應付。萬一鄰居不喜歡我,或者我們中間產生了什麼摩擦,這可怎麼辦?可能是我運氣比較好,這得先說。

每個村子、每個地方的氛圍都不一樣,這和歷史有關係,和人的性格有關係,也和當地的小環境有關係,總而言之很複雜。我的好處是從外面來的,本來跟誰都不認識,他們互相之間什麼關係,我不介入,比較輕鬆。鄰居們對我很好,也有點心理投射,因為他們的孩子都住城裡,不會種地了,反而城裡來了我這樣一個人,跑這來種地。後來我父母來,也跟他們相處得非常好,語言完全不通,我父母90%聽不懂,還在那說說笑笑。我父母回去後,還經常唸叨鄰居,鄰居也念叨他們什麼時候來,互相惦記。

鄰居送給段老師的自家長的柿子

澎湃新聞:在城市裡,感覺很少有機會認識鄰居。

段志強:因為生活沒有那麼多交集嘛。其實城市這一套發明,就是讓大家有機會隔開彼此的生活。很多人不喜歡農村,也是因為農村邊界感不像城裡那麼強,來來回回都要見到,還互相圍觀、比較、議論,很多住在城裡的人受不了這個。現在甚至讓我去圍觀別人,我都能做得到,去議論別人,在那“蛐蛐”,我也覺得這沒什麼不好,畢竟咱也讀過一些人類學的書,也知道這都是人類社會不同的運行機制而已,跟文化高下無關。

澎湃新聞:有時候這種“蛐蛐”,反而是在拉近人和人之間的關係。

段志強:那當然,想和一個朋友拉近距離,就和他一起“蛐蛐”另一個人。

澎湃新聞:您生活中是一個邊界感很強的人嗎?

段志強:不是很強,也不弱,基本上在社會規範允許的範圍內。我不是i人,經常需要主動push(推進)一些事。我每天與大量的人打交道,所以我不是那種把自己圈起來,過自己日子的人。但是我也慢慢意識到,農村的邊界感也很強,只是表現形式不同。比如產權,哪個東西是你的,哪個東西是我的,地劃線劃在哪,非常清楚,是不容挑戰的底線。在承認這個底線之下,什麼都可以共通。地是我的,但地的出產,比如說你來砍點菜,隨便砍都行,只要跟人家說了,人家都會非常熱情。所以,慢慢地我就學會適應這一套方式。我覺得,這其實是很有邊界的,但是這個邊界並沒有侵入到生活的其他角落。學會了理解這些,其實還是挺舒服的。

澎湃新聞:適應了這邊的生活邊界以後,會影響到您在復旦教書嗎?

段志強:還挺有幫助的。周圍的鄰居接納我,開始覺得我還行,跟他們有共同語言,其實就是通過勞動、通過幹活。我慢慢意識到,其實每個人的生活,都有他的一套生活方式,有他要面對的問題,有他要做的事情,那套東西是他的核心內核。比方說做生意的人,生意最重要;農民,種地最重要,你對這些基本的東西有所瞭解,就很容易進入深層次的交流。我們從事的都是和文化有關的行業,但文化有時浮在表面,好像是一個點綴的東西,只有當它和人的生存建立起聯繫,意義才能完全展現。你得知道別人靠什麼生存,才知道他發愁什麼、痛苦什麼。包括現在讀歷史書,我也本能地會想這個人、這一群人、這一時代的人,他們是怎麼生存的?

澎湃新聞:您在書裡提到,砍柴讓你找回了有限的感覺,推而廣之,您說意識到土裡出產的都是有限的。這種有限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您還提到現代工業和城市文明是與這種有限感為敵的,體會到了這種有限感以後,再回去反觀您的生活會有什麼不同的體會嗎?

段志強:就似乎你對生活增加了掌控感。假設說我們現在都是小孩,父母每個月會給我們有限的零花錢,那麼我知道我該怎麼花這個錢,我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麼,我把這個錢花在什麼地方。我其實挺安定的。但是假設父母給我們一張不限額的信用卡,我們反而不知道要怎麼花這個錢了。那它帶來的往往不是富足,而是不知所措。我好像覺得沒有邊界了,不知道那個界限在哪。比方說,之前在城市住著,天天發愁今天買什麼菜,明天買什麼菜,就像現在你打開電視也是這樣的,永遠在那換臺。當然,首先這是社會進步的表現,因為它提供給你的東西多了。但是呢,這進步也帶來很多心理問題。我不是說要回到匱乏的時代,而是說我們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在進步的基礎上,能重新獲得一種比較穩定的或者比較有預期的,我只能在我有的東西里做的有限的選擇。事實證明,給你100種蔬菜讓你做選擇所帶來的幸福感,並不會大於給你20種蔬菜做選擇帶來的幸福感,完全不會。我覺得生活當中很多事情大概也是這樣吧,完全沒有選擇也是很痛苦的,但是選擇太多,反而失去方向。

在自家菜地裡

澎湃新聞:我比較疑惑的一點是,為什麼還要去砍柴、撿柴呢?

段志強:我有灶啊,需要柴火,然後,樹你是不能砍的,那是有主的,就算自己的樹也不能砍,樹長到一定程度之後,砍也是要報批的。

澎湃新聞:那不可以通過購買的方式解決嗎?

段志強:當然也能買,我可以買到很漂亮的柴火,但是那個感覺,跟我到樹林裡去撿,會完全不一樣。我就差這幾十塊錢嗎?其實根本不是,而是撿柴的樂趣要遠遠超過這幾十塊錢。

不知道這樣說是不是有點矯情?你去撿柴、去地裡種菜,你把自己養活了,有一種特別原始的做人的感覺。這感覺就是,我是一個生命,我生活在這個自然當中,那麼這個自然有很多東西是供我取用的。當然,人和自然有各種各樣的相處方式,但是人就是從自然當中得到最簡單的生存的資源,然後讓自己活下來的,是直接和自然溝通,不是通過一個你控制不了的系統和它溝通,少了中介。而在那個系統裡面,你要先出賣你的勞動力、你的聰明才智,換來錢,再拿錢去換來這些生活的資源。這種感覺是不一樣的。

我這樣說不是說我要真的回到原始社會,那樣的話也會很慘,因為你根本可能連生存能力都沒有。我是說,在一個安全可控的條件下,找到一個這樣的小氣泡、小環境。所以我一直覺得,像我現在做的這些,不是退回去,而是往前走了一下,是在享受了所有的便利之後,同時又規避了便利的系統帶給你的限制或者不好的影響。

澎湃新聞:現代原始人。

段志強:對。但同時我也沒有否定那個系統,實際上我只是說它好,提供了這麼富足的物質條件,才能讓大家有重新找到原始感覺的機會。錢鍾書的小說裡講過,上帝是最後出現的,大家想象有上帝的時候,神沒有出現,等這宇宙都快寂滅了,這所有的演化都快完成了,最後上帝才出來。

鄰居家的菜地

段老師種的青菜

收穫的玉米

澎湃新聞:書裡有個很有意思的點:因為種菜,您發現以前學的書本知識或理論根本無法指導現在種菜的實踐。那麼,這會不會增加您做人文研究或者學術工作的無意義感?

段志強:這個無意義感是本來就有的。比如我寫論文,除了保住飯碗,意義在哪?靠操縱語言展現的學術成果,因為新技術的發展,意義會被嚴重削減。那你做這些事情,到底是為了什麼呢?不要說對社會的意義了,對你自己的意義在哪呢?

現在,AI寫論文的能力每天都在增加,關於論文的考核要求也同時在增加。這是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中醫裡有個詞,人死了叫“陰陽離決”,就是兩頭往兩個方向拉,現在我感覺馬上要進入這個“離決”狀態了。已經出現這樣的情況:AI寫的東西由AI來評價,只不過大家假裝不存在。那我寫這個東西價值究竟在哪呢?我時不時都在拷問自己。

我覺得對於人文學科來說,它曾經一度社會科學化的那個傾向,或許會有所回潮,就是把這些人的行動放在一個可解釋的、可理解的理論框架裡面,因為這些解釋有很多原創性的、有啟發的理論發明或者應用在人文學科當中。但是大量學術活動,實際上在產出平庸的作品,大家亦步亦趨,生產學術體系承認的東西,拿它找職位、評職稱。這些東西很快就會失去價值,甚至在體制價值失去之前,個人的意義感就已經先喪失了。

澎湃新聞:這種狀況,感覺有點撕裂,那您認為是不是變革的時代要來了?

段志強:變不變是人的選擇,但時代已經變了,AI領域最重要的創新都不是在大學裡做出的,是公司裡的人做出來的,大學似乎正在失去在知識創新中的領先地位。大學的意義、大學體制本身究竟是為什麼存在?以前覺得即使創新不行還有教育,但現在學生能得到的教育資源遠遠超過大學能提供的。所以人文學科可能需要思考:你跟社會的真實連接存不存在?靠操控語言進行的知識創造,大部分都要被替代。我一直講和鄰居怎麼交流,大家是怎麼認識的,通過什麼方式可以快速地拉近人和人的距離,我感覺這些和人的連接,未來會變成重要課題。

採訪結束時,段老師從地裡拔了一個大蘿蔔送給記者

澎湃新聞:您平時會經常使用AI嗎?主要用在哪些地方?

段志強:我就跟它聊天,問問題。我上個月印象最深的一次聊天是這樣的,我跟它說,我呢,模模糊糊有這麼一些想法,請問我該怎麼表達我這個想法。它就跟我說了。我說還不是這個意思,就是有一點微妙的地方,但是也想不出來。結果跟它聊了大概一個多小時之後,基本上我自己就想清楚了。這挺可怕的。

我覺得說什麼AI只能做輔助性的事情,都是沒有真的在使用AI的人說的話。對,它當然是工具,但如果你把你的導師也看成工具,那他當然也就是個工具。我覺得AI應該已經到了另外一個樣子:就每一個題我問這個方向有哪些學者能給我啟示,它說有哪些,我就找人家的書來看,看完之後再繼續跟它聊。就這樣一個過程,其實很快你的想法就會深入很多。你會一邊開心這想法終於清晰了,而且覺得這是很有意義的思考;另一方面又覺得沮喪,因為這不是你想出來的,實際上,這是你和機器合作的,甚至你都分不清究竟是你在主導它,還是它在主導你。

澎湃新聞:那是不是說,我們很多人把自己和AI的關係想反了?

段志強:如果是在事實層面,我覺得現在AI確實不行,就是如果你讓它給你一些素材,這其實是不行的。但是如果你提供一些素材給它,問它在這些素材上,我們可以做什麼樣的文章,我覺得AI可以做得很好。所以,其實你最後發現,跟原來你設想的,恰好相反,差不多我們相當於AI的研究助手,就是我們把基礎的東西蒐集起來給它,讓它思考。比方說我也經常需要列些大綱,我會先列個五六條,我說你把這個大綱按我這個思路完善一下,它就會完善得很好。

段老師說今年飛來了兩窩燕子

澎湃新聞:看了您的書後,會知道,您是純在農村過日子的。那麼,您會怎麼看待像碧山計劃這樣文化、藝術介入鄉村文化重建的嘗試?

段志強:我其實也不是特別知道別人具體做了些什麼,所以也沒法對別人的行動做評價。我只是覺得,這樣的理想非常好。其實中國至少有100多年的鄉村建設的歷史,從大家所理解的現代觀念去推動鄉村的發展,我覺得這當然都是很偉大的理想。

但從我的角度來說,我的思路是另外一方面的,一個就是來到農村,對我來說是受惠為主,我不可能,也沒想著改變農村什麼、帶來什麼外來東西或者推動農村進步。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另外,你如果要問我,農村改變可以從哪些方面入手?農村的問題非常現實,非常急迫,不是什麼藝術啊、思想啊,或者別的這些東西,因為農村的人口在流失,農村的產業也非常凋敝,農村的社會面臨很大的挑戰,這些可能都不是輸入一些外來的想法能改變的。我也不知道怎麼樣讓農村變得更好,或者農村應不應該改變?還是說,整個社會改變了農村才會有所改變?這些宏大的願景離我很遠。我覺得比較近的一點是,農村的記憶,尤其是和生態、環境、農村社群有關的記憶,正在飛速地流失。新一代人,即使還生活在農村,他們可能也已經忘記了原來大家是一種怎樣的生活,留在記憶裡的就只是貧窮。貧窮,這當然是個首要的問題,但是在貧窮的生活之下,也有一些人和自然、人和人相處的方式,這就是和我們一直強調的人的生存境遇有關的,這些很多都是寶貴的遺產。但是我們現在不覺得這個東西寶貴,我們覺得外面的東西寶貴,本地的經驗不值一提,是落後的。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大的誤解。

我自己就對這種特別鄉土的經驗感興趣,我也非常願意瞭解過去的人是怎麼生活的,過去的人是怎麼想的,過去的人在艱苦的條件下是怎麼生存下來的。比方說我書裡曾經寫的沙地,新長出來那些沙洲,真的自然條件非常惡劣,一開始這裡什麼都不長,因為它是季節性地露出水面,後來才慢慢有蘆葦,但也僅此而已。這裡本來就沒有什麼樹啊、山啊、水源,完全是一個惡劣的環境。那人在這個環境下是怎麼生存下來的呢?他怎麼發揮自己的智慧,創造了什麼樣的條件?我覺得這種記憶才是非常珍貴的。不是說,或者主要不是說,它能為未來的生態建設提供多大的啟示,因為生態是個科學問題,現在我們有更多科學手段、科學方式來解決,而是說,這樣的歷史記憶,對於社群、對於這裡的人的生活來說,本來它是一種紐帶,把人聯繫在一起,又把這些人和這片土地聯繫在一起,在這樣的聯繫當中,人是有位置的。現在這些東西沒了,大家忘記了,完全是從外面來的一套東西,那人和土地的連接就不是本地的,而是外來的,需要重新學習,而且這恐怕是很難學習來的。所以,我也是感覺到好像新一代的人,不管是生活在農村還是生活在城市,和他的生活環境之間缺乏這種紐帶。這可能就是很多時候大家感到不開心,或者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感到沒有支持,感覺不到有一個更大的東西在託著你、在支撐你的其中一個原因。鄉土社會的記憶是挺寶貴的。當務之急需要做的可能不一定是急著從外面輸入東西,而是把本地的東西先搞明白。

本次訪談的播客版,請看——

來源:澎湃新聞

分享 / Share :

Breaking News

Related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