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8日晚，唐山弘慈醫院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801病房。患者一覽表上，這間病房登記著四位住院病人。病房裡，只剩一個人——以患者身份入院的記者。
今年9月，澎湃新聞接到醫務人員舉報稱：其所在唐山弘慈醫院存在“虛假住院騙保”、“掛床”等行為，大量病人登記住院後並不實際在院；舉報還指向過度醫療等行為。舉報人提供的證據顯示：數據對比最強烈的一天，2023年4月18日，721人住院，有500人夜間不在病房。舉報人稱，今年8月起已就相關事項逐級向衛健和醫保部門實名舉報，但至今未有結果。9月14日，六名舉報人被醫院通知待崗，理由是科室業務發生重大變化。
唐山弘慈醫院為二級甲等綜合性醫院，是唐山市職工醫保、城鄉居民醫保、工傷保險定點醫療機構，核定編制床位530張。醫院前身是1957年建院的唐鋼醫院，現隸屬於新里程健康集團有限公司，後者旗下擁有A股上市公司新里程（002219）。新里程集團通過控股子公司北京弘慈醫療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持有唐山弘慈醫院有限公司70%股權，唐山鋼鐵集團有限責任公司持股30%。
10月18日，在唐山弘慈醫院，在門診被判定“吃藥即可”的記者通過急診順利以患者身份被收治入院。在住院過程中，澎湃新聞記者發現，紙面記錄“超員”的記者所在病區夜間顯得十分空蕩，不少登記住院的病人在夜間並未住在醫院病房。
11月3日，澎湃新聞記者致電唐山市醫保局就相關情況要求採訪。
11月4日，唐山弘慈醫院醫務科工作人員突然以“回訪”的名義致電記者，詢問“對醫院有什麼不滿的地方”。
同一天，唐山市醫療保險服務中心向包括弘慈醫院在內的醫療機構下發一份《關於進一步加強住院患者夜間在院管理、規範醫保住院行為的通知》，要求“堅決杜絕掛床住院、虛假住院、夜間空床等醫保違規行為”。
11月11日，唐山市醫保局相關負責人向澎湃新聞表示，單純的夜間不在院，不能認定為“掛床”。但其同時表示，會給群眾正常報銷，不受任何影響；對醫院則會追回相關費用，避免基金損失。具體到弘慈醫院被舉報長期存在住院病人夜間不在院的情況，該負責人表示，這屬於醫院管理問題。
11月12日，唐山市衛健委相關人員表示：“已第一時間成立聯合調查組，對弘慈醫院執業行為開展全面檢查，也發現醫院存在住院患者（特別是周邊居民）白天完成治療後，夜間回家休息的情況，反映出醫院患者管理制度落實不到位、宣教告知不到位的問題……已在全市範圍開展專項整治，全面提升醫院內部管理水平。”
針對部分病房裡住院病人全天不在病房的情況，唐山市衛健委相關人員則表示：“這個我們正在徹查”。
採訪期間，澎湃新聞多次致電唐山弘慈醫院院長，未獲接聽，記者通過發送短信方式表達採訪訴求，未獲得回覆；此外，記者多次致電上述醫院醫務科工作人員，均未能接通。截至發稿，未收到唐山弘慈醫院方面的回覆。
據澎湃新聞最新獲悉，近期有關部門已經聯繫舉報人瞭解情況。
“病人可以回家，這是公開的”
10月18日上午，記者以患者身份走進唐山弘慈醫院門診，如實告訴醫生：感冒20余天，當天早晨咳痰帶血絲。醫生開出了驗血單（血細胞分析末梢血＋bCRP）和CT，診斷為急性支氣管炎。血液和影像結果均無進一步治療指徵。醫生囑咐“多穿衣、別凍著，吃藥即可，無需進一步檢查”。
此後，記者又來到急診。表達了“擔心咳嗽帶血絲”後，急診醫生問：“你是不是想住院檢查？”得到肯定答覆後，記者拿到了住院證。
當天15時20分，記者到達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住院部，辦理入院手續時，當班的護士即提醒，“如果晚上回家，電話保持暢通，醫保查床會給你打電話，及時回來就可以。”
10月18日晚間，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護士臺病人一覽表
10月18日16時，記者所在病房裡，3號床和48號床的兩位病人在輸液。17時，48號床病人結束輸液回家；20時30分左右，3號床病人輸液結束回家，病房裡僅剩記者1人。
當日晚間，護士臺的患者一覽表顯示：8樓有40名住院病人，較核定床位（34張）多出6人，記者所在的801此時“應該”住著四位病人。
有唐山弘慈醫院內部人士向記者表示，病人可以回家，這是公開的。
這並非記者所在病房獨有的現象。
10月18日19時30分，記者來到上一層的骨科住院部，護士臺病人一覽表顯示，這裡住著21位病人。記者走過病區看到，位於病區入口處的多個病房沒有開燈，沒有人員走動。
骨科護士臺病人一覽表
10月19日7時，記者在8樓病房走廊上逐間查看，粗略估計，病房裡的人不足20個。護士臺病人一覽表顯示，目前在院病人有42位。
10月19日早上，科室主任帶著多名醫生查房，登記的病人並未完全返回，對此，無人問詢。醫護人員查看完在院病人即離去。
10月18日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病房
被舉報的“掛床”和“住院”收費
舉報人提供的一份材料，呈現的疑似“掛床”現象更為嚴重。
醫院護士會在夜間整點巡視時記錄不在院的病人。該院合計295天（2021年至2023年）護士長夜查記錄表顯示：沒有一天在院人數與住院人數完全匹配；其中254天，在院病人不足住院人數的一半。2023年4月18日，全院721人住院，夜班查房僅221人在院，500人夜間不在院。
295天數據中，以每日在院病人數量總和/每日住院人數總和，日均在院率約為40.52%，近六成住院病人（59.48%）夜間不在醫院。
對於舉報人提供材料裡所述的弘慈醫院存在的較長時間、較大比例的住院病人不在院的情況，澎湃新聞新聞記者也進行了多方調查。截至發稿，弘慈醫院方面尚未做出回應。唐山市相關部門則表示，在進一步調查中。
記者在院期間看到，雖然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的病人是“超員”的，但自10月18日下午入院至次日上午約20小時內，每個病房都有空著的病床，走廊未見臨時加床。
病人不在院，部分基礎費用依然收取，多人間病房床位費每人每天25元，診治費每人每天20元，二級護理費每人每天20元，三種費用每人每天合計65元。照此簡單估算，這295天產生的床位費、診療費和護理費超過600萬元。
這還只是基礎費用。住院幾乎標配的服務，還有用藥和檢查。上述醫院內部人士透露，“住院病人的大頭不是這些費用”。
以記者的住院費用清單為例：入院不到24小時，出院結算1463.43元，其中符合醫保政策報銷範圍的金額為1328.08元。其中，床位、診療、護理三項佔比僅4.44%，檢查檢驗費用佔比79.61%。
記者住院當天，血液檢查等報告還未出，就被醫生開了抗生素輸液。當班醫生反覆勸告：“來住院的目的就是為了來輸消炎藥，病人來了很少不輸消炎藥的”。
“病人來了很少不輸消炎藥”這句話，在801病房的另外三位在冊患者身上得到了印證。
其中，3號床的病人，自稱因肺炎於9月30日入院。她每天從早到晚要輸五六瓶吊水。她告訴記者這次住院花費已經過萬，個人自付四千元。
病房護士告訴記者，每天上午8時到10時，是常規的全科一起輸液（時段），一到集中輸液時段，病房的輸液架陸續掛上袋子。801病房每個病人的藥單，都是“清開靈+消炎藥”的組合。輸完當天的液體，多數人收拾隨身物品離開。
“掛床”認定爭議，唐山衛健委：第一時間成立聯合調查組
北京中銀（深圳）律師事務所鄭明偉律師認為，從法律視角判斷，該院長期存在“住院患者夜間不在院”的情形，屬於典型的系統性“掛床”住院，違反《醫療保障基金使用監督管理條例》第15條：“定點醫藥機構不得掛床住院”禁止性規定，既造成公共醫療資源浪費，也屬於醫保基金違規行為。
鄭明偉同時表示，該醫院的情形非患者個人私自離院所能解釋，明顯是醫院管理層面默許的操作，存在以虛構住院服務事實套取醫保統籌基金的嫌疑。住院醫保報銷的法定前提，是患者接受連續的住院診療與醫學觀察。
自2021年5月1日起施行的《醫療保障基金使用監督管理條例》，我國定點醫藥機構及其工作人員不得分解住院、掛床住院，不得違反診療規範過度診療等。
但何種行為屬於“掛床住院”，各地自有其解釋。
河北工程大學附屬醫院曾公佈2022年8月對《河北省醫療保障基金檢查問題指南（第三版）》的解讀中，“掛床住院”列舉的違規事項包括：參保患者住院治療期間，離院仍正常工作或生活的，如夜間不在院等。
11月11日，唐山醫保局相關負責人向澎湃新聞表示，單純的夜間不在院，不能認定為“掛床”。其表示，目前醫保部門的執法依據是《河北省醫療保障局關於印發的通知》。“掛床住院”的違規行為更新為：參保人員在住院期間長時間離開醫院或實際未進行相關診療。列舉的違規事項例子包括：病人長期不在床或虛構診療文書實際未執行相應診療，但發生醫療費用並納入醫保結算；一張病床同時安排兩名及以上住院患者；其他應當認定為掛床住院的情形。
但該負責人又表示，住院病人單純夜間不在院雖不是掛床，仍需處理。“會給群眾正常報銷，不受任何影響；但對醫院追回相關費用，避免基金損失”，“違反管理規定，必須承擔的責任。”
針對舉報人反映的唐山弘慈醫院長時間的、大比例的住院病人夜間不在院的情況，唐山市醫保局相關負責人稱，這屬於醫院管理問題。該負責人向澎湃新聞引用了《醫院工作制度與人員崗位職責》和國家衛健委相關文件規定，“患者住院期間原則上不得擅自離院或者外宿，確有重要原因必須離院者，必須經主管醫生批准並簽署離院知情通知書，否則按自動出院處理，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由患者自行承擔”。
不過，同樣是河北省，衡水市人民政府2024年7月18日發佈的《關於政協衡水市第七屆委員會第四次會議第203號提案的答覆》中，則對“掛床”行為有進一步的解釋。
《答覆》稱，根據《醫療保障基金使用監督管理條例》從醫保基金安全領域角度審視，以下行為視為“掛床”：住院病人入院24小時內，醫院未按照住院病人的診療標準進行規範化管理；住院病人在住院期間無固定床位的，或與其他人共用床位的；住院期間仍正常上班或回家休養的；住院病人病情較輕，僅白天診療（如單一輸液），夜間不在醫院留宿觀察的。第三十八條規定，“以上行為造成醫療保障基金損失的，責令退回，處造成損失金額1倍以上2倍以下的罰款；拒不改正或者造成嚴重後果的，責令定點醫藥機構暫停相關責任部門6個月以上1年以下涉及醫療保障基金使用的醫藥服務”。
11月12日，唐山市衛健委相關人員表示：“我們第一時間成立聯合調查組，對弘慈醫院執業行為開展全面檢查，也發現醫院存在住院患者（特別是周邊居民）存在白天完成治療後，夜間回家休息的情況，反映出醫院患者管理制度落實不到位、宣教告知不到位的問題，對發現的問題線索，我們將依法依規嚴肅查處。同時，我們舉一反三，已在在全市範圍開展專項整治，全面提升醫院內部管理水平。”
特殊的空病房和“超員”的在冊住院病人
10月19日上午8時至11時，記者曾三次前往位於9樓的骨科，病區入口處第一間病房901病房始終關著、無人員進出。10時32分左右，記者推門而入，看到的是每張病床都沒有個人物品，然而病人一覽表顯示，這裡住著3位病人。
10月19日上午10點32分左右，901病房的情況
舉報人稱，這裡登記的是工傷病人，前些年甚至沒安排床位。最近幾年嚴格了，要求病人都要有病床，但人還是不在這，有的甚至全程不見病人。
澎湃新聞記者的實地探訪來看，無論是上午還是晚上，該病房登記在冊的住院病人並沒有出現在醫院。
唐山弘慈醫院是工傷保險定點醫療機構。據唐山市社會保險事業服務中心發佈的《工傷保險政策問答》，職工因工作遭受事故傷害或者患職業病進行治療，可以享受工傷醫療待遇。治療工傷應在定點醫療機構就醫。
據唐山市社會保險事業服務中心官網，工傷職工住院治療工傷期間享受伙食補助費，其中省內20元/日/人。另據《工傷保險條例》第三十四條規定，工傷職工已經評定傷殘等級並經勞動能力鑑定委員會確認需要生活護理的，從工傷保險基金按月支付生活護理費。生活護理費按照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生活大部分不能自理或者生活部分不能自理3個不同等級支付，其標準分別為統籌地區上年度職工月平均工資的50%、40%或者30%。
澎湃新聞記者獲取的大量錄音、錄像資料顯示，遇到檢查，醫院會提前應對部署。例如，今年的一段錄音顯示，醫院給病人致電：“明天社保來檢查，你今天下午來一趟，帶點洗漱用品，毛巾臉盆，補點手續。”類似查床前期的“準備工作”並非骨科獨有，多個科室名稱在錄音中被提及。
病人不在院，診療如何完成？舉報人稱，靠偽造相關記錄文件。他告訴澎湃新聞，涉及工傷住院的病區，堆放著大量病人的藥品，病人不在住院期間，診療開出的藥品等均被打包，出院時會交與病人帶走。記者獲取的影像資料顯示，打包藥品的包裝袋上，貼著病人的床位號、姓名等信息。
其中一個打包袋上的病人，護士臺一覽表顯示其10月18日正在住院，住在901病房。他長期因“工傷”在唐山弘慈醫院就診。
有病人“住院”，為何記者連續兩天未發現有人在床？對於這一情況，截至發稿，澎湃新聞未從醫院方面獲得回應。
對於舉報人的說法，截至發稿，澎湃新聞未從醫院方面獲得回應。
對舉報人提供的線索以及澎湃新聞現場看到部分住院病人治療期間全天不在院的情況，11月12日，唐山市衛健委方面表示：“這個我們正在徹查”。
《唐山市工傷保險定點醫療機構服務協議》第20條顯示，工傷人員工傷治癒後，因舊傷復發需要住院治療的，乙方（醫院）需根據工傷人員的實際情況在《工傷職工舊傷復發治療申請表》和《工傷職工二次住院申請表》中填寫對該職工的診斷、醫療等相關意見。社保局定期對乙方住院治療情況進行檢查，如發現工傷人員在住院治療期間有掛床等現象，所發生的相關費用由乙方負擔。
部分床位空置的另一面，是被舉報的在冊住院病人“超員”。
唐山市衛健委相關人士向記者回應稱，唐山弘慈醫院的核定床位為530張，自1994年成立至今未有改變。
記者通過舉報人獲取的唐山弘慈醫院2024年合計365天和2025年合計364天、2026年合計234天的護士長夜班檢查表計算，2024年和2025年和2026前8個月的日均住院人數分別為543.46人、544.42人和552.62人（每日住院病人數量相加的總和/天數）。其中，582天的病人數量超過530人的核定床位數，個別高峰日的住院病人數超過700名。
該說法尚未獲醫院方面確認。
上述2024至2026年8月的護士查房數據顯示，合計963天裡，單個護士護理人數為11.68人（（在院病人+出院病人）/當日上班護士總數）。兒科等部分科室夜間單個護士護理在院病人的數量甚至超過30人。遠低於“二級綜合醫院評審標準（2012年版）”的護士配比要求。
唐山弘慈醫院一名醫生表示，為了節省成本或者部分編制有限，醫護比低於規定的醫院並不少。而對唐山弘慈醫院來說，該醫生認為這和住院病人較大規模不在院是相關的。
對於“超床”問題，11月12日，唐山市衛健委相關人士向澎湃新聞回應：為了解決個別科室床位緊張問題，目前正在推進全院一張床管理模式。
來源：澎湃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