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無門檻免費的“零元麵館”，攪動了一條街。
在南京江寧區殷巷匯金九龍商業街，它吸引周邊的老人、零工、騎手等排隊免費吃麵，也引發了周邊拉麵館、牛肉湯店等餐飲店主的不滿，他們稱“零元麵館”搶走了自己的生意。
在網上，人們議論背後老闆的動機、這樣的模式是否可持續、是否擾亂了周邊市場，讓這種少見的“善意”被放到聚光燈下審視。也有網友評論，“一家免費麵館，難住了一條街。”
最終，當地街道和相關部門介入協商，“零元麵館”改變運營方式，僅對60歲以上老人、殘障人士、環衛工人、快遞員和外賣員等四類群體免費。變化發生後，附近有餐飲店主在觀望，也有人仍心存疑慮。
11月13日，麵館創辦人在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稱，做這件事的初衷，不過是想請大家吃一碗素面，並無其他商業企圖。面對網絡上的議論，他表示無所謂，“罵我的人越多，我積攢的福報就越多”。
近日記者實地走訪“零元麵館”，採訪了來吃麵的人和周邊商戶等。在這起事件中，是“盲目慈善”擾亂了市場，還是產業變遷早有伏筆？一碗免費的面，為何在一條商業街引發瞭如此激烈的碰撞，又如何在慈善和商業秩序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
“零元麵館”，兜住了誰？
從10月8日到10月底，兩家“零元麵館”先後在南京落地：一家開在江寧區殷巷匯金九龍商業街（下稱殷巷店），另一家位於20公里外的雨花臺區西善橋街道岱山供銷商貿鄰里中心（下稱岱山店）。11月11日，澎湃新聞記者現場探訪了這兩家店。
兩家麵館分別在午市和晚市營業3～3.5小時，一家門店有五六名員工，每週二店休。麵館提供的餐食主要為素湯麵，配一塊素雞（注：豆製品）、幾片香菇、一份素什錦，不含葷菜。店員一分鐘能端出約6碗麵。
按照面館最初的設定，無論進店者是誰，都能免費吃麵，但要求用餐者自帶碗筷，不得攜帶外菜，也不能打包外帶。此外，殘障人士、80歲以上老人、環衛工人、外賣員等還可優先用餐。這種無門檻免費的模式很快引起關注，麵館前人們排長隊的視頻在網上傳播。
澎湃新聞走訪發現，岱山店周邊有火鍋店、咖啡店等。周邊店家普遍表示，“零元麵館”排隊者雖多，但客戶群體以老年人為主，對自己生意並無影響。
11月11日，在殷巷店前排隊的人。 澎湃新聞記者 李梅 圖
最受關注的是殷巷店，其所在的匯金九龍商業街，是南京殷巷片區知名的零工集散地。沿街三十多家人力資源中介並排而立，等日結零活的務工者、外賣騎手是街頭常客；周邊平價小吃店眾多，主要客群便是這些務工人員。“零元麵館”的出現，在這裡引發了矛盾。
11月11日上午11點左右，不少老人、務工者、外賣騎手等在殷巷店門前排隊，旁邊圍擋上印著一句提示：“如果你並不困難，請把這碗素面留給真正需要的人。”店內掛著“素心若雪”的書法，一名義工在門口維持秩序，黃姓店長在取餐處協助顧客取餐。
對不少處境窘迫的人來說，這碗麵是實實在在的兜底。
澎湃新聞記者在殷巷店遇上了來自安徽宿州的晏阿姨，她說已連續來“零元麵館”吃了一個月。來南京兩年間，她做過工地小工、保潔、洗碗工等。眼下，她的年齡已超過了大多數零工工作的招工限制，但仍會在老地方“趴活”。
她說，平時中午在附近吃碗最簡單的面也要10元，等招工的日子裡，飯錢就是一筆不小的負擔。有了“零元麵館”，她不必為下一頓飯發愁。
32歲的李姓外賣小哥已光顧過“零元麵館”幾次，他長期在殷巷店附近的片區送單。他告訴澎湃新聞，自己在南京送外賣已七八年，家中有四個姐姐，他是老么。去年，他因網貸欠債，生活拮据，一度靠泡麵度日，偶爾吃12元一碗的拉麵。
“在外就餐一頓需要十幾元，來這裡吃麵每月能夠節省五六百元。附近有個炒麵分量太少，我吃了幾次就不去了。昨天麵館休息，我還是自己出去買飯，吃的7塊錢炒飯，配一點涼菜。”他說，為了適應送外賣緊張的工作節奏，他習慣錯峰到麵館，避開排隊。他還說，素面油水少，吃久了有點難以下嚥，但手頭緊時還是會來，隨身帶著買方便麵時贈送的碗。最後他補充說，同事也有過來吃的，但是外賣、快遞從業者來的較少。
在附近小區當保安的尤先生是殷巷店的常客。他說他每天中午都過來吃，自己懶得在家做飯，心裡盼著這樣的“零元麵館”越多越好。據他說，自己每月收入有幾千塊，吃飯佔去不少開支，有這份免費的素面，省下來的錢，他可以存下來孝敬家中長輩。
家在附近的陳阿姨在殷巷店吃過麵後，乾脆留下來做義工。在她看來，麵館老闆做這件事是為了喚醒人心裡的善意。另一名義工郭阿姨的住處距殷巷店8公里，她在網上看到有這樣一家麵館，專程過來幫忙。在她眼裡，老闆的善心是當下稀缺的東西，覺得現在“人們已經不相信善意了”。
殷巷店黃姓店長介紹，客流高峰時隊伍能排到停車區域，為不堵住周邊門面，麵館把營業時間從原先的11點提前到了9點半，以錯峰分流。“天氣好時一天能送出上千份素面，天氣不好時也有幾百份。吃不飽可以加面，但高峰時要回到隊尾重排，不能一人佔兩份，優先照顧後面的人。”
免費面入場，隔壁生意跌一半？
記者在現場看到，與殷巷店緊鄰的店鋪多為燒烤店、火鍋店等，十餘米外是一家牛肉拉麵館。11月11日中午12點左右，拉麵館店主馬先生一家正在後廚忙碌，餐桌上放著四五份外賣，店內堂食顧客寥寥無幾。得知記者進店，馬先生的弟弟顯得不太高興：“情況就這樣了，還問什麼。”
午餐高峰過後，馬先生接受了澎湃新聞記者採訪。他坦言，自己曾收過“零元麵館”老闆送來的1萬元錢。“（他們）剛開業的時候，排隊的人把我們店堵得死死的，根本沒法正常營業。”馬先生說，做慈善當然是好事，他們也大力支持，但關鍵要找對地方，“災區、醫院、孤兒院、學校……可以選擇的地方多得很，非要在商業街開這樣一家店，這不就是擾亂市場嘛”。
馬先生來自青海，賣了家裡的牛羊後，和兄弟姐妹一起湊錢，4個月前盤下這家拉麵館。他稱，自從“零元麵館”開業，他家生意少了一半。不過，當記者提出想看營業額時，馬先生婉言拒絕。
匯金九龍商業街上的餐飲店。澎湃新聞記者 李梅 圖
距“零元麵館”不到百米，有一家牛肉湯店。店主楊女士稱，“零元麵館”開業至今，她家營業額大幅下滑，日營業額從1500元左右降到700元左右。不過，記者從該店營業數據裡看到，9月8日至10月8日，這家牛肉湯店收款額為29200元，10月8日至11月8日為31140元，有所增加。
對此，店主楊女士回應說：“牛肉湯消費是分季節的，冬天生意更好，但是和去年10月份比，營業額下降很多。”
該牛肉湯店隔壁是一家經營鴨腿飯的餐館。楊姓店主說，行情尚可時，他的店一天營業額1400元到1500元，勉強維持。“零元麵館”開業後，他的店日營收跌到六七百。他說，全家收入都靠這家小店，家裡房貸每月六七千元，兩個孩子在上學，老人也要贍養。他們從早上7點連軸轉營業到凌晨3點，兩個人輪流值守，即便如此，扣掉房租和食材，到手的錢所剩無幾。此外，他們店裡現在食材備貨量直接減半，不敢再整箱進雞腿、鴨腿，只少量拿貨。
殷巷匯金九龍商業街上，另一家牛肉湯麵（粉）店的老闆王女士告訴記者，11月10日（週二）“零元麵館”店休，她家營業額是1666元，11日麵館正常營業，截至當天中午，她的店營業額只有200元。有些務工者排隊在“零元麵館”吃麵，吃完一輪，隔20分鐘又排隊再來，一餐能反覆吃上兩三次。她說，更讓她無奈的是，由於“零元麵館”需要自帶餐具，一位經常在她家吃飯的熟客還花1塊錢來買塑料飯盒。
是產業變遷，還是免費面帶來的衝擊？
對於網絡上有關一家免費麵館“難住了一條街”的說法，11日下午兩點半，正在門口清理餐具的黃店長向澎湃新聞記者回應稱，“零元麵館”對周圍售價10元以下的麵館可能會有一點點影響，“但是我們只有素面，一個幹體力活的人每天吃素面是不可能的，說我們影響了其他商家的生意，這是網上有人在帶節奏”。
黃店長認為，周邊小店生意下滑，核心原因是區域產業變遷，外來務工人員少了不少，“這附近以前有好幾家大廠，現在這些廠搬走了”。
據江寧區政府官網，2024年7月，江寧區人社局在答覆一項建議時表示，經統計，目前殷巷勞務市場及周邊共集聚130餘家機構，其中匯金九龍商業街、誠信大廈等四片區域相對集中，機構總數117家。這些機構主要業務包括職業介紹、勞務派遣、勞務外包，靈活用工或短期用工居多。務工人員多數是外地來寧人員，大齡人員居多，市場日均流動求職人員規模在200人以上，相比以往日均300人的流動有較大收縮。
在匯金九龍商業街往裡走，就是外來務工人員找活、等活的地方。這裡的商鋪以人力資源中介店鋪為主，沿街鋪面密密麻麻擠著多家人力資源公司，招牌上寫著“招工請進”“用工選”。路面劃了非機動車停放區，外賣車、普通電動車沿路停放，騎手、路人零星走動。
匯金九龍商業街上的人力資源中介機構。澎湃新聞記者 李梅 圖
一家人力資源機構的勞務從業者對澎湃新聞記者說，這附近工廠類型挺多的，鞋廠、電子廠、汽配廠、食品廠，但隨著一些工廠關停，很多人就流動到別的地方找活，也有一部分人回老家種地去了。
“現在臨時工基本沒人要，只招長工。就算招長期工，也優先挑年輕人，年輕人裡面還要選能力強的，條件稍微差一點的直接就不要。”她說。
說話期間，一位身高近1.8米的大哥走進來問，“這幾天有沒有高工價的日結活？”這位勞務從業說：“現在連低工價的日結崗位都沒有。”大哥又說：“那C照司機的崗位有沒有？”她又回，C 照司機崗位需要開4米2貨車，要上下搬貨。
對於生意受何影響，周邊的一些餐飲店主有不同看法。他們承認有工廠關停、外遷，但堅持認為在“零元麵館”開業之前，生意雖不算火爆，養家餬口沒有問題。
經營牛肉湯的楊姓店主說：“來店裡消費的主力一直是外來打工者，本地人佔比很低，免費供餐直接分流了這部分剛需客源。打日結工的務工人員，幹一天活也就掙一百三四十元，生活開支緊張，有免費的素面可選，自然不會再花錢消費。”
因有不滿，11月11日下午兩點，多位店主前往當地社區反映訴求，希望獲得穩定經營的保障。楊姓老闆稱：“下午我們十幾家商戶都過去了，都已經簽字了。社區對每家也都做了登記，但回覆說可以從中協調，讓我們最好自己推選代表過去和麵館老闆溝通。我說，對方的行為也算不上違法，我們直接過去溝通，那不就變成吵架了嗎？”
當天傍晚，有餐飲小店在門口張貼了“轉讓”兩個字。
“明確幫扶對象，公益才更有價值”
為什麼要開一家不收錢的麵館？
11月11日，殷巷店義工郭女士對澎湃新聞說，她認為老闆張先生純粹是熱衷於慈善事業，做這件事情讓他感覺到開心，她也相信張先生是想將慈善事業長期做下去的。“沒有什麼具體的原因，就像你扶老太太過馬路一樣，你會找個理由嗎？”
但上述牛肉湯店主則感到不能理解，認為真正的慈善應該把錢用在有需要的人身上，比如捐錢給生活困難的腫瘤患者，或者山區讀不起書的孩子。該店主稱，其看到一些認識的老人，家裡有多套拆遷安置房，也來免費吃麵。
11月12日，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鄧國勝向澎湃新聞記者表示，《慈善法》明確規定，扶貧濟困、扶老救孤、助殘優撫，還有應對自然災害等這類公益行為，才算法定慈善活動。所以“零元麵館”這種沒有特定救助範圍的模式，不能享受稅收減免、抵稅這類慈善項目相關待遇。如果這家麵館本身也沒有去申請享受這些稅收優惠，且它的行為目的不是為了不當競爭，也難以禁止。
鄧國勝補充道：“就算零門檻供餐沒有對周邊市場造成影響，從公益角度，我們也並不推崇這種模式。行善最好能夠切實回應迫切的社會需求，比如幫扶對象優先是低收入、無收入、失業人群、老年人以及殘障群體，面向這類群體開展服務，公益的價值和意義才會更大。”
上海交通大學中國公益發展研究院院長、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徐家良也告訴澎湃新聞記者：“做慈善，不能損害其他正常商業主體的利益，這點非常關鍵。”他建議當地居委會、街道、市場監督、民政等相關部門介入共同協商，確定可落地實施的措施。
他補充說，第一，要選準服務對象；第二，做周邊商業沒有覆蓋到的服務。比如周邊商戶沒有開展老人送餐業務，公益項目就做老人送餐，這樣基本不會對周邊正常商業造成影響。避免出現 “好事辦了，卻引得商戶心生不滿，產生各類糾紛矛盾” 的情況。
11月13日，“零元麵館”創辦人張先生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表示，做這件事的初衷，不過是想請大家吃一碗素面，並無別的盤算。他稱麵館項目不存在商業變現路徑，也沒有設計商業模式，倘若打算做生意，絕不會選擇這樣的方式。
張先生稱，在店面選址階段，他重點留意了南京外來人口集中、經濟條件偏弱的片區，還參考AI給出的建議，把岱山、殷巷列為候選，並赴兩地實地踏勘。他稱，當時他觀察到，這兩處周邊同類餐飲不多，麵條店僅有一兩家。
他表示，目前兩家門店每日出餐量穩定在3000碗，單日運營成本1.5萬元。兩家店每月租金共計15萬元，其中殷巷店10 萬元，岱山店5萬元。兩家店的兩名法定代表人是他公司的員工，店長也是他原先公司的員工，他們到麵館任職後薪資維持原有標準。每家門店配置五六名工作人員，其餘大多是義工，如果義工自身生活拮据、需要幫扶，麵館也會酌情提供支持。
面對網絡上的議論，張先生說這是他一開始沒有想到的。“罵我的人越多，我積攢的福報就越多，無所謂。如果全是感謝聲，福報反而容易耗掉，沒關係。”他說。
鑑於周邊商戶的不滿，“零元麵館”開始調整運營方式。張先生告訴澎湃新聞，經和街道、相關部門共同商議，麵館現已設立免費吃麵的准入門檻，僅60歲以上老人、殘障人士、環衛工人等四類群體可領取免費素面。其餘到店人員，就不再接待了。他坦言，其實60歲以下同樣有不少處境困難的人，但不設門檻帶來的矛盾太大，只好做出這樣的限制。
11月14日上午，“零元麵館”掛出溫馨告知牌：為了讓真正有需要的人得到幫助，即日起，符合以下條件的四類人員，方可在本店免費就餐：60歲以上的老人、殘障人士、環衛工人、快遞員和外賣員。
11月14日上午11時，“零元麵館”外十餘人在排隊，以老人居多。兩名手持香菸的年輕人加入隊列，麵館工作人員隨即指向牆面提示牌提醒：僅限符合條件者領取。
對於這一改變，附近有的店主在觀望，有的則仍有意見。經營牛肉湯麵（粉）店的老闆王女士回應說：“我們先幹兩天看看吧。”另一家餐飲店店主則心存疑慮，稱快遞員和外賣員也是他們的客源。
“零元麵館”改為只對四類人免費。受訪者 圖
來源：澎湃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