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丨侯虹斌
11月8日上午，廣西河池羅城縣半程馬拉松舉行。曾被稱為“最快女護士”的張水華以1小時15分54秒的槍聲成績獲得女子組冠軍，刷新賽會紀錄，直接到手2萬塊。
而這，只是張水華普普通通的一場賽事。自10月18日西安馬拉松以來，三週時間裡她參加了四場比賽，三次奪冠、一次亞軍，每場都有不菲的獎金。加上直播和代言收入，她已是收入頗高的運動明星。
一年前，圍繞著“最快女護士”這個身份，有很多爭議。大醫院的護士編制，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張水華卻辭掉了這麼穩定的工作去跑步，她是不是傻？
到了現在，爭議應該塵埃落定了。
01
去年8月底，當時還是福建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護士的張水華，在哈爾濱馬拉松上奪得國內女子組冠軍。衝過終點後，她對著鏡頭哭訴，希望領導能夠支持自己週末調休跑馬拉松。出發來哈爾濱的前一天，她還幫同事頂了一輪夜班。
這段十幾秒的哭泣被好事者剪了出來，在網上引起很大反響。這被一些網友解讀為“綁架單位”“拿同事的休息換自己的獎牌”。後續是，大量網友打電話到醫院、到衛健委，一層一層地投訴張水華。不僅她本人和家人，連同事、領導都被網暴了。後續醫院發佈情況說明，對張水華違規兼職獲取報酬一事，作了警告處分、取消評優的處理。
▲張水華（圖/視頻截圖）
2026年1月，張水華宣佈辭職，正式成為職業馬拉松運動員。
辭職後，張水華的成績突飛猛進。僅以第一季度為例，她跑了五場馬拉松，三個冠軍、兩個不錯的名次，獎金加起來數十萬。接著，在西安馬拉松，她以2小時29分07秒奪得女子全程冠軍，刷新賽會紀錄。有人概括說：張水華應該是人類第一個在35歲後首次全馬跑到2小時29分的女性。
確實，張水華很有天賦。在網上出名之前，她就拿過很多馬拉松冠軍，到辭職前已經跑了8年多。辭職後不到一年，她接連簽下多個品牌代言，代言費相當可觀。一次線下活動的出場費，網傳報價9萬元；一場直播，3小時賣光3萬袋大米，收入保守估計超過10萬元；短視頻廣告的報價，一條硬廣5萬元以上，軟植入也要3萬元……
辭職後這一年，張水華的收入，外界估算不會低於200萬元。
錢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在做著自己喜歡的事，也獲得了足夠的名譽；以後就算跑不動了，她也有很多職業可能。
這樣的女性有運動天賦。離開不適合自己的護士崗位，奔向自己的路，是本能召喚她。從她現在獲得的收益、從她一直精進的專業能力來看，這個選擇當然適合她自己。
02
這時候再回頭看一年前那場爭議，會發現它其實分兩段：先是罵她“綁架單位”，後來是罵她“放棄編制”。
前一種批評是對的。自己去跑步、去兼職，讓同事頂班，是自私的。她為此受了處分，後來乾脆辭了職，算是把這個問題了結了。但辭職之後，爭議又集中到：護士，有編制，多穩定，你跑步能跑一輩子嗎？為了獎金那點小錢放棄鐵飯碗，你是不是傻？有沒有一點長遠眼光？
不穩定，就是大眾眼中的絕路。尤其張水華是“個體戶”，不進體育系統，不屬於任何部門。君不見，那些拿了奧運獎牌、世錦賽獎牌的運動員，最後心心念唸的，就是體制給安排一個好歸宿，落腳到一個穩定單位。這比賺幾十萬、幾百萬元重要得多，也是終極需求。
劉翔是中國最傑出的運動員之一，在世界體壇也赫赫有名。就算退役，也給掛靠的單位賺了幾千萬甚至上億元。但是，當單位決定不再給他編制之後，他非常氣憤，公開討說法，要求討一個公道。
▲劉翔（圖/視頻截圖）
在這裡我無意把這個事件的來龍去脈都梳理清楚。想說明的是：劉翔沒有編制和單位，可能能掙更多的錢，但是他偏偏對編制和單位有很強的執念。這大概是我們這個社會一種頑固的恐懼——無編制的恐懼。連劉翔這樣的頂級成功者都逃不掉，可見這種恐懼有多深。
編制的力量，有時候不在於它能給你什麼，而在於它可以讓你長期處在“還沒定”的狀態裡。
明明自己已相當成功，榮譽是自己掙來的，努力是自己付出的，對集體的回報也早已超額付出、問心無愧了，但是，如果上面沒有一個什麼東西在罩著，就是不安心。劉翔這個案例也顯示出了組織的殘酷：不管你是誰，曾經多偉大，創造過多大的價值，但一切你都大不過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隨時可以拋棄你。
或許，這也是編制的力量：需要你乖乖聽話。
03
編制崇拜長什麼樣？網友喜歡拿山東人玩梗，就是因為山東人對編制、對公務員的迷戀登峰造極，可謂深諳編制之魅力。
首先，體制內外、不同層級之間，早已不通婚，甚至“生殖隔離”。現在還發展到自己是體制內、父母是體制內，甚至爺爺奶奶也得是體制內的“查三代”。其次，沒有編制的上班不算工作，在人家眼裡你就是打雜的，恐怕梁文鋒的地位在山東還比不上一個政府科員。
還有，大家的思維模式已進化到如何最快識別權力上位者、如何以最巧妙的方式迎合他、化解權力上位者製造的羞辱和服從測試。
圖/AI生成
以上是網絡的刻板印象。不過，這種印象不該只安在山東人頭上，中國很多地方都是如此。
對體制的依賴、對編制的渴望，是有很強的現實基礎的。經濟下行，各行各業都在收縮，就業不容易，而且看不到頭，只有體制內還能旱澇保收。再看退休金和公積金，編制內的待遇確實讓人眼熱。不說退休金兩三萬元的那部分人，只要是在編的，一些三線城市的退休小學老師，普遍有七八千元，大城市更高。而交了二三十年高額社保的職工，拿到的只是他們的幾分之一（更不用說農民了）。
實在是太香了。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報考公務員如此之熱，有些好崗位的報錄比甚至達到幾千比一。
雖然體制內可能是“穩定的窮”，但相比“不確定”“忽貧忽富”，更多人寧願選擇這種穩定。人對損失的敏感遠高於對收益的敏感。心理學上，這是模糊厭惡、損失厭惡與控制感缺失的疊加。編制是一個“低方差”選項：收入不高，但波動極小，符合人們對確定性收益的偏好。
而張水華逆流而行，為了個人愛好放棄編制，這讓很多人覺得她傻，太傻了，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04
不僅是張水華放棄編制讓一般人不解，我也碰到過同樣的質疑。
十年前，我離開了一家著名報社，那也是有穩定編制的。但那時大家更在意的是：你要去哪裡，你想做什麼，離開了是因為有什麼理念不合嗎？一般人都把這當作正常的工作流動，與個人職業規劃有關。
可前幾天碰到一些新認識的年輕朋友，他們聽我離開穩定的單位，都一副特別惋惜和不解的表情，他們說：現在這樣的報社很難進的，要求特別高。
這種心態的差異，其實體現在全社會。
二三十年前，大量公務員“下海”，因為外面的世界更廣闊，賺錢更多，機會更多。做生意的，趕上外貿紅利期，運氣好賺個幾千萬；去外企的，從公務員時期1500元的月薪，漲了十倍二十倍，甚至辭職去旅遊、去戀愛、換城市、換行業，不高興了就去讀個書，職業空窗幾年照樣能找到工作。敢於試錯，不怕失去，人生有無限可能。
那時的年輕人，想的都是儘量拓寬自己的可能性。我們享受著社會發展的紅利，相信就算這次嘗試失敗了，重新出發，乘著這架上升的電梯，還是會越來越好。
圖/AI生成
當然，有編制的工作、公務員，算是還不錯的，但也僅是很多可能當中不那麼吸引人的一種。
但現在，就連我這種心態最開放的人，也不得不給親戚朋友的孩子最保守的建議：不要辭職，不要創業，不要投資，不要盲目生孩子，不要變賣家產去留學，不要孤注一擲去賭明天……不是我們這代人變膽小了，是社會的容錯率變低了。
我們脆弱的社會體系和福利保障，幾乎沒有容錯率，輸一次就萬劫不復，一家人都要去喝西北風。
這種時候，編制內穩定的收入和明晃晃的福利，就是兜底的定海神針。
但是，你以為的穩定，就真的穩定嗎？編制不是萬能的，會隨時代改變。一紙新規，就能把舊政策改掉。
05
我就不說更久遠之前的全國下崗潮了。在進入市場經濟一段時間之後、千禧年前後，有些地方因為民營經濟薄弱，仍有不少人託關係、花二三十萬元買一個兩千元月薪的編制內崗位，當上售票員、收費站員工、抄表員等等。可惜往往若干年後，這些當初號稱鐵飯碗的單位，說撤就撤，說裁就裁。鐵飯碗也能打碎。
現在呢？教師，包括幼師，編制內的也在轉崗，轉不了的就自動下崗，因為沒有孩子了；有些三甲醫院，中國排名前三的醫學院的臨床醫學博士，規培結束後接受的是“勞務派遣”，也就是臨時工；多地公務員，包括經濟最發達地區的，減薪、上繳往年發的獎金，甚至停發工資、無薪上班……
沒有什麼海枯石爛、永遠不變的承諾。人如此，政策也如此。
比起在不適合自己的工作裡煎熬到退休，我寧願在外面做自己喜歡的事。長期低著頭、被管著，以後想出去也很難飛得動了，翅膀會廢的。
圖/冰川
提起劉翔，我就想起李娜。李娜脫離了體制，自己有更高更遠的事業，現在偶爾現身，依然光彩照人。劉翔，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從成名伊始，到退賽，到退役，到今天鬧得雞犬不寧，他替官僚機構背了多少鍋，忍了多少次，離開時還落了個“吃空餉”的壞名聲。
雖然，體制許諾說，你只要乖，我會一直養你到老，但是它在拋棄你的時候也不會跟你打招呼的。
張水華作為運動員的高度，遠不能跟他們相比。但人在有能力、有魄力的時候，還是要掙脫那層殼，才能海闊天空。她做到了。
張水華的意義，不在於證明編制無用，而在於證明：當一個人有能力、有魄力，殼是可以掙脫的。掙脫之後，海闊天空
*題圖為2026年9月6日，瀋陽馬拉松，張水華參賽，來源於VCG
來源：鳳凰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