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 於文凱】
紅海航運危機尚未結束，霍爾木茲海峽又因美伊戰爭陷入動盪，曾經令國際航運業頭疼不已的索馬里海盜，也開始重新活躍。
據美聯社11月10日報道，歐盟海軍指揮官披露，自2023年11月以來，索馬里及周邊海域已發生79起海盜襲擊，其中約30起發生在今年2月美伊戰爭爆發後。僅今年4月至8月，就有6艘商船遭海盜劫持。
11月5日，美聯社記者獲准登上歐盟反海盜行動旗艦、西班牙海軍“聖瑪麗亞”號護衛艦，在吉布提附近海域隨艦採訪。當時，一艘集裝箱船正駛向曼德海峽，附近軍艦上的西班牙特種部隊則在進行射擊訓練，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海盜劫船事件。
西班牙特種部隊的進行射擊訓練美聯社
這艘已有約40年艦齡的護衛艦搭載200多名官兵，配備直升機和無人機，承擔歐盟“阿塔蘭塔”行動的海上巡邏任務。該行動於2008年啟動，主要負責打擊索馬里海盜，保障亞丁灣和西印度洋航運安全。
“動盪會引發動盪，動盪會滋生非法活動，而非法活動又會促使部族轉向海上。”歐盟“阿塔蘭塔”行動指揮官、海軍中將伊格納西奧·比利亞努埃瓦表示。
歐盟海上指揮官、葡萄牙海軍准將若澤·羅德里格斯·佩德拉則表示，雖然不能證明美伊戰爭與海盜襲擊存在直接聯繫，但地區接連爆發的危機正在相互影響。
海盜重新活躍，襲擊範圍擴大至數百公里外
今年4月21日，一夥武裝海盜在索馬里附近海域劫持了懸掛帕勞國旗的成品油輪“榮譽25”號。該船由沃夫租船公司（WHARF CHARTERING CO）管理，載有約1.85萬桶石油產品，船上共有17名船員。
9月29日，索馬里邦特蘭海事警察部隊展開解救行動，成功控制油輪，並逮捕16名涉嫌參與劫船的海盜。但行動前後共有5名船員死亡，包括3名巴基斯坦人、1名緬甸人和1名印度人。
邦特蘭當局稱，海盜在解救行動開始前殺害了這5人；國際海事組織則稱，船員是在解救行動期間的交火中死亡。
邦特蘭海事警察部隊人員在“榮譽25”號油輪甲板上巴基斯坦媒體
另外兩艘被扣押油輪“尤里卡”號和“Sibu 1”號也在同一時期獲釋，三艘船上共有44名海員重獲自由。
另一艘懸掛坦桑尼亞國旗的油輪“Asana”號於今年7月遭海盜劫持。根據歐盟10月16日公佈的信息，該船當時仍被海盜控制，船上22名海員此前被國際海事組織確認為遭到扣押。
英國海事安全公司Ambrey11月5日發佈風險通報稱，一支疑似索馬里海盜團伙正在距離索馬里海岸超過300海里（約556公里）的印度洋活動，可能使用此前劫持的傳統木帆船作為“母船”，再利用小艇襲擊大型商船。
Ambrey披露，一艘懸掛開曼群島國旗的油輪近期遭疑似海盜接近，船上私人武裝安保人員與對方發生交火。另一艘塞舌爾旗漁船也曾遭可疑小艇接近，安保人員鳴槍警告後，對方撤離。
該機構認為，索馬里海盜正在重新組織遠離海岸的襲擊，但商船配備武裝安保人員等防範措施仍然有效。
海盜使用木帆船與小艇配合資料圖
國際商會下屬國際海事局（IMB）10月15日公佈的數據顯示，今年前9個月全球共報告51起海盜及海上武裝搶劫事件，低於去年同期的116起，創1992年以來同期最低水平。
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RUSI）9月23日發佈的研究則指出，從2012年索馬里海盜活動受到遏制，到2026年初的近14年間，非洲之角附近僅有3艘商船遭劫持。但今年4月下旬至9月，就已有6艘商船落入海盜手中。
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克里斯托弗·霍基指出，今年的襲擊主要集中在索馬里邦特蘭州東部海岸，以及亞丁灣北側靠近也門的海域。
其中3艘商船在也門一側遭劫持，隨後被帶往索馬里海岸扣押。霍基認為，這表明海盜團伙的活動範圍已經擴大，甚至可能存在不同團伙之間的合作。
中東戰事分散海軍力量，海盜鑽空子
2023年11月，也門胡塞武裝以聲援巴勒斯坦、反對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行動為由，開始襲擊紅海及附近海域的相關商船。此後，美國和歐洲國家向紅海和曼德海峽增派艦艇，開展防空、反導及航運保護任務。
今年2月美以對伊朗發動戰爭後，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到嚴重干擾，部分國家又將軍事資源調往波斯灣及周邊海域。
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指出，國際軍艦在索馬里沿岸的部署自2021年起已有所減少，紅海危機和美伊戰爭進一步促使部分艦艇轉向其他任務。
“全球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倡議”（GI-TOC）研究員傑伊·巴哈杜爾6月30日發表文章指出，霍爾木茲海峽危機還改變了印度海軍的部署重點。
2023年至2024年索馬里海盜活動反彈期間，印度海軍曾多次開展解救行動，成功救出遭扣押的商船船員。但由於印度大量原油進口需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美伊戰爭爆發後，印度向波斯灣地區派遣多艘軍艦，保護與印度有關的油輪及其他商船。
巴哈杜爾認為，快速軍事幹預的可能性降低，會讓海盜有更多時間將被劫持的船隻帶回索馬里沿岸，並與船東展開贖金談判。
南非安全研究所（ISS）11月6日發表的研究也指出，中東戰事促使部分外國海軍重新部署，索馬里沿岸巡邏覆蓋隨之減少。部分商船為避開戰區調整航線，也給海盜提供了更多潛在襲擊目標。
對於中東戰事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國際反海盜行動，各方說法並不一致。
今年5月，歐盟“阿塔蘭塔”行動指揮官曾表示，美國領導的聯合海上部隊一度暫停反海盜行動，但後者否認了這一說法，稱相關行動仍按既定節奏開展。
“聖瑪麗亞”號護衛艦 美聯社
歐盟“阿塔蘭塔”行動也沒有停止執行任務。目前，該行動仍利用艦艇、直升機和駐吉布提的偵察機監控索馬里及周邊海域，另一支歐盟艦隊“盾牌”行動則主要負責紅海商船安全。
中國海軍同樣持續在亞丁灣、索馬里海域執行護航任務。今年9月，中國海軍第49批護航編隊接替第48批編隊，正式承擔護航任務。該編隊由導彈驅逐艦昆明艦、導彈護衛艦岳陽艦和綜合補給艦駱馬湖艦組成。自2008年以來，中國海軍一直在相關海域開展常態化護航。
南非安全研究所指出，索馬里海岸線漫長，現有外國軍艦難以覆蓋所有偏遠海域。即使國際反海盜行動沒有中斷，部分艦艇轉移仍可能使海盜獲得更多活動空間。
國際航運業近年來的安保調整，也被研究人員視為海盜重新活躍的原因之一。
2012年前後，國際聯合護航、商船僱用武裝安保人員及調整航線等措施，曾幫助大幅降低海盜襲擊風險。
隨著海盜活動減少，國際航運業於2023年1月取消了印度洋海盜高風險區劃定，部分企業隨後削減安保支出。
霍基指出，截至9月，今年被劫持的6艘商船沒有一艘配備船上武裝安保人員。
索馬里內憂不斷
索馬里1991年陷入內戰後，中央政府長期缺乏對大片國土的有效控制。部分沿海居民最初以外國漁船非法捕撈、破壞當地漁業生計為由組織武裝團體，後來逐漸演變為劫持國際商船、勒索贖金的犯罪網絡。
2008年至2012年是索馬里海盜活動的高峰期。國際海軍聯合行動和商船安保措施隨後大幅壓制了襲擊，但海盜頭目、出資者及相關犯罪網絡沒有徹底消失。
霍基指出，部分海盜人員此後轉向走私等非法活動，其中一些人仍與地方安全機構存在聯繫。
索馬里海盜資料圖希臘《論壇報》
今年的海盜活動主要集中在索馬里東北部的邦特蘭州。該州1998年建立自治政府。
南非安全研究所指出，邦特蘭州政府的行政管理和安全力量主要集中在博薩索至加勒卡約之間的內陸交通走廊，大片偏遠沿海地區缺乏穩定的政府和執法機構存在。
當地安全部隊近年來還持續打擊“伊斯蘭國”索馬里分支和“青年黨”武裝，有限的軍事資源面臨多重任務壓力。
邦特蘭地方政府與索馬里聯邦政府長期存在政治分歧，主要涉及地方自治權、憲法改革和安全部隊指揮權。2024年3月，邦特蘭因反對聯邦政府推動的修憲方案，宣佈不再承認聯邦政府的權威。
今年以來，雙方矛盾進一步升級，支持不同陣營的安全部隊多次發生衝突。9月，邦特蘭政府致信聯合國安理會，指責聯邦政府幹預地方事務，稱持續的政治和軍事爭端分散了當地打擊極端組織和海盜的資源。
南非安全研究所認為，這場內部衝突使邦特蘭地方政府不得不將原本可用於海岸巡邏、打擊海盜的資源轉向政治和軍事鬥爭。
邦特蘭安全部隊在博薩索展示查獲的槍支、彈藥及其他武器裝備索馬里當地媒體
索馬里的糧食危機也在持續。聯合國今年2月公佈的數據顯示，約30%的索馬里人口面臨嚴重糧食不安全狀況。持續乾旱、糧食價格上漲、武裝衝突及國際人道援助減少，使當地民眾的生計更加困難。
霍基指出，索馬里沿海地區公共服務長期不足，外國漁船非法捕撈問題也沒有得到有效解決。隨著燃料和食品價格上漲，一些居民可能再次被海盜組織提供的收入吸引。
霍基同時強調，如今的海盜已經不是簡單的失業漁民，而是擁有資金、武裝人員、海上運輸和陸地支持網絡的有組織犯罪團伙。
極端組織也想分一杯羹
美國衝突監測機構ACLED今年8月的一份研究指出，索馬里海盜與當地極端組織之間可能存在武器、訓練和贖金分成方面的合作。
ACLED記錄，今年2月以來，邦特蘭沿岸至少發生10起與海盜有關的事件，包括6起劫船和4起武裝衝突。
該機構研究人員穆罕默德·達烏德·伊斯梅爾表示，索馬里境內的“伊斯蘭國”分支和“青年黨”武裝可能通過提供訓練和武器支持部分海盜團伙，並試圖分享劫船獲得的贖金收入。
按照ACLED的分析，相關極端組織既希望通過海盜活動獲得資金，也可能利用海上犯罪網絡獲取武器及其他物資。不過，這種合作的具體範圍和程度仍需進一步核實。
8月17日，8名索馬里海盜在邦特蘭巴里地區沿海劫持一艘貨船。船上載有準備運往摩加迪沙一處土耳其軍事訓練設施的武器、通信設備和衛星設備。
ACLED指出，如果談判失敗，這批物資可能落入當地極端組織或部族民兵手中。
部分西方研究機構還提出，索馬里海盜與也門胡塞武裝之間可能存在聯繫。
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注意到，今年部分劫船事件發生在靠近也門的亞丁灣北側，有未經證實的消息稱，胡塞武裝可能向個別海盜團伙提供資金、裝備或訓練。
GI-TOC也獲得過涉及涉嫌劫船人員與胡塞武裝官員接觸的情報材料，但該機構強調，相關指控尚未得到獨立證實。目前，沒有充分證據證明胡塞武裝直接組織或策劃了今年索馬里海盜的劫船行動。
對於海盜活動未來是否還會擴大，霍基在9月的研究中指出，目前索馬里海盜活動規模仍遠低於2008年至2012年的高峰時期，今年部分遭劫船舶也涉及特殊貨物或所有權爭議，不能直接推斷所有國際商船面臨相同程度的風險。
他同時認為，過去的海盜組織、出資者及相關網絡仍然存在，如果海上威懾持續減弱、劫船贖金重新成為穩定收入來源，更多團伙可能恢復活動。
美聯社採訪中，“聖瑪麗亞”號護衛艦艦長費爾南多·祖馬拉卡雷吉談及國際航運安全時警告，重要航運通道一旦受到威脅，商品價格就會上漲，最終影響普通人的生活。
“價格會上漲，我們的生活也會變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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