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到一地，最多人願與其合照者，是為“地標”。人們常常和地標合影，但較少知道該地標是如何形成的，和這座城市精神、市民性格又有怎樣的互動。而這正是我們思考的起點，這些思考輯成《地標是如何煉成的》專題。
今天我們關注山東青島地標五四廣場。
海報設計：王璐瑤
上午九點，青島浮山灣的海風拂過海岸。
音樂廣場最東側，付守庫夫妻的綠色冷飲攤正式支起，遮陽棚上“青島啤酒”的字樣格外醒目。冰櫃旁他的自行車上，常年擺放著救生衣、救生繩與急救藥箱。
忙完攤位上的準備工作，年近六十的付守庫推出自行車，車筐裡的救生圈隨車輪顛簸輕輕搖晃。他從音樂廣場出發，沿著海岸線一路經天林花園、五四廣場彩虹橋，往奧帆基地方向巡邏。
這條路，他已經騎了十七年。每日至少兩趟，雷打不動。風平浪靜時一圈一個多小時；遇上臺風、大潮，他會守在這片海灣，全天在崗。
青島五四廣場火紅的雕塑《五月的風》。除特殊標註外，本文圖片均由澎湃新聞記者張依琳拍攝
絕大多數奔赴五四廣場的遊客，目標是和火紅的雕塑《五月的風》合影留念，打卡這座城市最具符號意義的地標。但很多人不知道，五四廣場所在的地方，三十多年前還不是廣場。
五四廣場得名於1919年那場改變中國歷史走向的五四運動——這場運動最直接的導火索，正是青島問題。一戰後的巴黎和會上，列強決定將德國在山東的權益轉讓給日本，“誓死力爭，還我青島”的吶喊，從青島的海邊傳遍全國。
1997年，為紀念這段歷史，青島市在市政府前、浮山灣畔建成這個廣場。廣場上那團火紅色的雕塑《五月的風》，高30米、直徑27米、重500餘噸，是如今中國最大的鋼質城市雕塑。紅色螺旋上升的造型，寓意五四運動是點燃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火種”。
此後二十多年，這座地標經歷了兩次關鍵性的“加碼”。2008年奧帆賽在浮山灣舉辦，北海船廠搬遷，奧帆中心與廣場隔海相望。2018年上合峰會後，浮山灣沿岸百餘棟高樓點亮聯動燈光秀，地鐵也通到了《五月的風》旁邊。
一座地標就這樣一層一層地長出來：農田和船廠讓出空間，規劃圖紙落成廣場，廣場等到一座雕塑，雕塑等來燈光、地鐵和人潮。但地標“煉成”的最後一道工序，不在圖紙上，也不在燈光裡。它在人身上。
在五四廣場相隔數百米的音樂廣場上，身帶殘疾的新市民付守庫，以冷飲攤為據點，日復一日守望整片海灣的安全。對付守庫來說，五四廣場不是一處打卡的景點，而是他近十七年來努力工作、生活的見證。
付守庫在冷飲攤。
在青島最紅的地標旁守了十七年
56歲的付守庫在五四廣場、音樂廣場一帶工作、生活已近二十年。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一定見過他的那輛自行車——車筐裡放著藥箱、救生繩，車把上掛著一隻救生圈，每天沿著海岸線，從音樂廣場出發，往東走到天林花園，往西走到五四廣場彩虹橋，一天兩趟。
因為常年守在離《五月的風》不到兩百米的海岸線上救人、勸導遊客，付守庫被評為“中國好人”，還曾獲評“山東好人之星”、青島市見義勇為先進個人稱號。他自己說是這片海岸線上的“旱鴨子”——因為至今，他其實並不會游泳。
付守庫的家鄉在菏澤曹縣。來青島之前，他在家鄉經營一家小超市。2005年，他投奔在青島的親戚，在棧橋擺夜市謀生。2009年，他通過考試進了侯豐攝影，成了五四廣場的一名景點攝影師。
付守庫所在的侯豐攝影海岸救生救援隊，2009年由隊長侯興嶺帶著25名攝影師組建，開啟了“攝影+救援”的雙重身份。團隊裡分工明確：四五個水性極佳的男隊員負責下海，其他人在岸邊拉繩接應，女隊員專攻急救護理。十幾年間，這支由攝影師組成的隊伍從海里搶回了80餘條生命。
2009年，付守庫第一次救人。四月的海水還冷，一名男子因家庭矛盾輕生落海。並不會游泳的付守庫，和同事把工作服打結擰成繩索，同事在岸上拽住繩結，他下海將人拖拽上岸。那名男子情緒低落，付守庫脫下自己的棉襖給他，簡單勸慰之後對方自行離開。
付守庫巡邏的自行車。
“有了第一次，就收不住手了。”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像在講一件早就被重複過太多遍的事。
2018年臺風“溫比亞”中的一次救援，徹底改寫了他的職業軌跡。那是8月17日，一名男子在音樂廣場海域被巨浪捲走。付守庫穿上救生衣，套上救生圈，繩子綁好，下了海。手離那個人還有一兩米的時候，一個大浪把他直接拍回了岸上。岸上的人把他拉上來，他又和消防、公安一起搜救，因為這次極其兇險的營救，付守庫全身多處軟組織受傷，胳膊、雙腿有多處擦傷，並且左膝蓋韌帶撕裂，付守庫先後進行了左腿和右肩兩次手術。
這場救援之後，他落下終身殘疾。陰雨天、寒冬天，左腿便會持續作痛，短途行走尚可，走遠就步履艱難，再也無法勝任來回奔跑的快照攝影工作。於是，夫妻二人把經營的據點固定在音樂廣場最東側，支起一個綠色的冷飲攤，遮陽棚上“青島啤酒”的字樣格外醒目。小小的冷飲攤，既是他養家餬口的營生，也成了海岸志願救援的前哨站。
“我是外地人，我懂外地遊客來到海邊的心情。”付守庫說。初到海邊的遊人看見開闊海面，很容易放鬆警惕，不懂得近海暗藏的兇險。尤其是颱風來臨前夕，海面看似風平浪靜，巨浪會間隔十幾分鍾突然襲來，不少外地遊客對此毫無概念。他的巡邏、勸導，很多時候就是從音樂廣場這個據點向外輻射。十七年間，他累計參與救起三十餘名落水者。
付守庫的自行車已經換了七輛，海水鹽霧侵蝕，兩三年就要損耗更換。車子上救生繩、救生圈、安全帶從不缺席。“不出來轉一圈，心裡就空落落的，總覺得一件事沒有做完。”
侯豐攝影海岸救生救援隊。
“快失業了”是最好的消息
來青島二十餘年，付守庫夫婦親眼見證了浮山灣海岸線的變遷。2005年他剛來青島，棧橋周邊夜市遍地，飯點過後街頭垃圾隨處可見。後來轉到浮山灣，早年五四廣場周邊高樓寥寥，如今摩天樓宇林立，燈光秀點亮整片海灣，遊客數量不降反增，海內外遊人接踵而至。
更讓付守庫欣慰的，是他反覆說的一件事——“快失業了”。
“原先離我五百米、一千米有人落水，我都能去救。現在在任何地方出了危險，大家都不約而同地下去，不用吆喝。我慢慢就快失業了。”他把這當成好消息。
更讓付守庫覺得“失業”在望的，是普通人開始接手他做的事。以前是他聽見動靜騎車趕過去，現在經常是他還沒到，岸上的人已經手拉手下去了。侯豐攝影海岸救援隊裡最年輕的隊員，三歲時溺水被救，長大之後加入救援隊，專門守燈光秀散場之後的夜班。付守庫說起這些，語氣裡沒有失落，反而像在說一件自己盼了很久的事：“大夥的力量是無窮的。我一個人能看多遠？”
付守庫的微信名叫“大海的守望者”，他說自己就是一個“看海的”。他的妻子馬巧芝同樣懂這份守望的分量。
馬巧芝2010年來到音樂廣場，在冷飲攤邊經營了十六年。對應付守庫救人這件事，她的態度一直很清楚：“他救人，我也支持他。主要是以後注意他的身體，很冒險的情況下，你得把自己的安全放到第一位。”要不然受傷以後，一到變天就疼，每天都是，他比天氣都準時。
付守庫很多次救人，馬巧芝都是事後才知道。“很危險。我支持他的工作，前提得注意自己的安全。”
十六年守著同一個海岸，馬巧芝也是這座城市變化的見證者。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海邊風大，攤上的傘一下被颳了起來，旁邊的遊客看見了，“都跑過來幫忙，幫我把這個車拽上，幫我把它收起來，非常感動”。她眼裡的青島遊客，“很禮貌，很自覺，遇到東西刮掉了，人都很幫忙”。海岸上的垃圾越來越少。以前吃完飯隨手就扔在前面，現在遊客手裡捏著果皮紙屑一路走，她遞上垃圾袋，對方連連道謝。
付守庫對五四廣場變化的記憶，也是從“人”開始的。2005年他在棧橋擺夜市的時候，一到飯點街上垃圾很多。後來燈光秀亮起來，高樓一棟一棟建起來，外國人來得也多了。但他說真正變了的，是2015年、2016年前後，遊客的素質明顯在變。他的冰糕攤在音樂廣場外面放著，有一天早上發現被人動了，裡面壓著15塊錢，是有人拿了冰糕，自己留的錢。
有人問馬巧芝，青島最吸引人的是什麼，讓她和丈夫願意留下來。她的回答很樸素：“他們都說青島人真好，青島空氣好，人也熱情，熱情地指點，都不厭煩。”
在五四廣場打卡的遊客。
守望青島的攝影師
五四廣場作為地標，最特別之處在於：它是被這座城市的人“養”出來的。二十年前，這裡還是垃圾遍地、景觀寥寥的普通岸線；如今高樓林立、燈火通明、人潮如織。硬件是政府規劃出來的，而讓地標有溫度的，是千千萬萬普通人的日常選擇——撿起垃圾、歸還失物、給陌生遊客指路、把溺水者救上岸。
付守庫是一名攝影師，攝影是他的愛好。如今，付守庫用腳步守住了雕塑背後那段海岸線，而在同一個地標周圍，還有另一些攝影師，用另一種方式“守”著它——他們用鏡頭。
平老虎（賈紀謙）是青島本地走出的攝影師，走遍全國各省、到訪二十多個國家，最後的鏡頭卻始終落回這座城。平老虎拍五四廣場，拍了十幾年。這片如今燈火通明的地方，在他的記憶裡曾經是另一副樣子。上世紀九十年代剛畢業到青島時，五四廣場所在的海域還是髒亂差的北海船廠，以拆船為主，環境惡劣，氣味難聞。後來東部開發，市政府搬過來，廣場建起來了，《五月的風》立起來了。
平老虎記得，2008年奧運帆船賽在青島舉辦，那幾年是它很美的時候。再後來，上合峰會帶來了浮山灣燈光秀，沿岸百餘棟高層建築點亮聯動，五四廣場幾乎夜夜人山人海。地鐵也通到了《五月的風》旁邊，從膠東機場或者青島北站、青島火車站過來，下車走不遠就能看到雕塑和大海。
平老虎拍攝的五四廣場作品。受訪者提供
這些變化，平老虎都用鏡頭記了下來。2013年，他做延時攝影《我愛青島》，五四廣場是18個場景之一。三年、萬餘張照片，選5000張剪成3分半鐘。那幾年延時攝影還是個新門類，青島很少有人拍，他掌握技術之後，在西藏和青島都拍了很多，也經歷了大量試錯。
平老虎認為，拍《五月的風》和拍棧橋不一樣。棧橋有海鷗、有回瀾閣的簷角，構圖有明確的主體。《五月的風》是一個巨大的、旋轉的紅色體塊，它不靠細節取勝，靠的是體量和光線。
平老虎和愛人小凡為青島地鐵提供了三十多幅攝影作品，五四廣場站也有。每天幾十萬人從那些照片前面經過，很多人不知道賈紀謙是誰，但知道“平老虎”；不知道平老虎是誰，但在地鐵站見過他拍的青島。
平老虎拍攝的五四廣場夜景。受訪者提供
他希望外地朋友來青島，不僅僅是“排隊在網紅的牆那塊拍照”，而是去看看老舍故居，看看康有為故居，體會青島歷史上曾經有的獨特文化。“現在不少人打卡的地標，都是人云亦云、千篇一律、淺嘗輒止，拍完了可能連景點的名字都寫不對。”
他篤信一個拍攝體會：同一個場景反覆拍攝超過三十次，就會產生量變到質變。多年來，平老虎一次次來到五四廣場蹲守晨昏雨雪，去捕捉雕塑、海灣、樓宇在不同光影下的模樣，也會帶著攝影班學員在這裡開展慢門、光繪外拍實踐，教普通人讀懂這座城市地標的美感。
澎湃新聞記者張依琳與五四廣場地標合影。
海報設計：王璐瑤
來源：澎湃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