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2026年11月7日，德國已故攝影家邁克爾·沃爾夫（Michael Wolf，1954-2019）個展“那個寂靜的人走進城市”在上海開幕，本次展覽展出了沃爾夫在中國香港拍攝的多組系列，包括著名的《建築密度》《100X100》《長洲日出》以及在東京、巴黎和世界各地拍攝的《東京壓縮》《巴黎屋頂》《街景》等。沃爾夫的照片帶來了直接體驗：居民在城市裡尋找自己的空間，東京地鐵里人臉被壓扁在車窗上，巴黎的煙囪是這座城市的另一種肖像。上世紀九十年代在中國做攝影報道時，他拍下街頭普通人的肖像，從那些照片裡，可以看見傳統中國與現代中國間的過渡。城市與人的生存狀態，被他拍成看得見的東西。
開幕當天，他的妻子芭芭拉（Barbara）和兒子賈斯珀（Jasper），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採訪時，兩人回憶起了邁克爾的往事，溫情的家庭故事和持久的，對於城市和人的關注。芭芭拉說，“很少有攝影師能從新聞攝影轉型到藝術，邁克爾做到了。”
展覽現場“那個寂靜的人走進城市”。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圖
東京地鐵車窗上人被空間擠壓的瞬間
上世紀90年代，邁克爾在東京出差時特別注意地鐵，他注意到早高峰地鐵里人臉貼在車窗玻璃上，被擠得變了形的樣子。那次，他拍了四張照片，歸入一個叫“未來選題”的文件夾，四年後，他翻開那個文件夾，對自己說：我得回去，把這個拍成我自己的東西。
之後四年，邁克爾每年二月都會去東京，趁呼吸帶來的車窗水汽最足的時候，每天早上七點四十五到八點一刻蹲守在站臺。拍了一個星期，地鐵保安就認出了他，並禁止他拍照。他換時間再去，每年拍幾天，在官方下令禁止前拍完了系列《東京壓縮》。
《東京壓縮》系列之一，邁克爾·沃爾夫 作品。圖像提供 © Michael Wolf Estate
《東京壓縮》系列之一，邁克爾·沃爾夫 作品。圖像提供 © Michael Wolf Estate
芭芭拉說，他拍那個系列，拍的是一個隱喻。“城市生活對作為人的我們意味著什麼？”人在空間裡的狀態，反覆出現在他的作品中。
《東京壓縮》組圖，邁克爾·沃爾夫 作品，圖片來源：網絡。© Michael Wolf Estate
他轉動地球儀，手指停在了香港，便在那待了25年
芭芭拉第一次見邁克爾的時候，還是個攝影系學生。夏天，慕尼黑的暗房十分炎熱，她與邁克爾抱怨。邁克爾說，來我家吧，我有空調暗房。她去了，從暗房出來後，邁克爾為她下了廚。“那是我們愛情的開始。”芭芭拉笑著談起這段羅曼史。
後來，他們一起搬去了香港。搬家的理由聽著像個段子：邁克爾當時在漢堡的《Stern》雜誌任攝影師，但他總想去接觸不同文化。“他把手指放在地球儀上，一轉，停在了手指點在的香港。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編的故事，但故事很不錯。”芭芭拉說。1994年，邁克爾先去香港拍了兩個月，回來便搬去了香港。
《建築密度》119，邁克爾·沃爾夫 作品。© Michael Wolf Estate
在香港，他們一住就是26年。芭芭拉則住了30年。邁克爾有很大一部分關於香港都市的主題攝影，包括最著名的系列之一《建築密度》，那些裁剪掉地平線的居民樓看起來無限延伸。芭芭拉說，他感興趣的不是建築本身，而是那些窗戶後面住著的人。在《100X100》中，邁克爾得知一處地方即將拆除，便和社會工作者一起挨家挨戶敲門，用相似的視角，拍下那些只擁有幾平米生命空間的住戶與環境。
《100X100》025，邁克爾·沃爾夫 作品。© Michael Wolf Estate
《中國肖像 1998-2001》系列之一。邁克爾·沃爾夫 作品。© Michael Wolf Estate
他討厭巴黎，所以對著電腦屏幕拍了一整個系列
2008年，芭芭拉因為工作去了巴黎，邁克爾不太高興。“巴黎對邁克爾來說就像旅遊者的迪士尼，一切都受保護，一切都是紀念碑，沒有傳統和現代之間的那種張力。他一開始很討厭巴黎。”芭芭拉說，“所以他做了一個有意識的選擇，不出門看巴黎。”他把自己關進工作室，開始看谷歌街景。那時候街景車剛開進歐洲大城市，人臉還沒打碼。他就對著電腦屏幕拍攝巴黎街景。該系列當時入圍了世界新聞攝影大賽（荷賽），顛覆了攝影的觀看。芭芭拉說，這完全出於直覺，出於他不想出門的抗拒。
《街景》系列之一，邁克爾·沃爾夫 作品。© Michael Wolf Estate
但即便是對著屏幕，邁克爾的拍攝也經過了選擇，畫面裡總有些狀況正在發生。後來，當他們快離開巴黎時，邁克爾決定正經拍一次巴黎。“那是唯一一次由我所做的拍攝點勘察，因為我會法語。在香港，他總是獨自行動。”芭芭拉說。他們爬上教堂塔樓，芭芭拉負責說服神父讓他們進去，找到那些能拍到巴黎的煙囪、鋅皮屋頂和塗鴉的點。有評論家說，那些照片讓人想起莫蘭迪的繪畫。“那是他看待這座城市的角度。”
《巴黎屋頂》017，邁克爾·沃爾夫 作品。圖像提供 © Michael Wolf Estate
80%的人住在城市，城市值得拍一輩子
芭芭拉提到，根據聯合國全球城市研究，2025年，全世界約81%的人口居住在城市和城鎮，19%居住在農村地區。“這是邁克爾持續拍城市的原因，城市提供機會和連接，但也索取人的韌性和妥協，你得交出對空間和隱私的需求。”芭芭拉說，無論在上海、慕尼黑、柏林還是香港，人都會與對空間和隱私的執念作鬥爭，而邁克爾的照片談的就是這種張力：人的個體性，和城市裡對連接與機會的需求之間的拉扯。“每個人都想要屬於自己的那把椅子、空間、家庭生活，還有一點點自然。”芭芭拉說，這種張力在他的拍攝對象和故事裡隨處可見。邁克爾不想解釋，也不想回答，他留下的是一個開放的問題：為了住在城市裡，我們願意犧牲多少自我？
差一點，邁克爾便成了杜塞爾多夫學派的一員。“如果他當年進了杜塞爾多夫而不是埃森，他大概會被歸入那個以貝歇夫婦命名的流派。但他因為父親的關係去了埃森，先走了新聞攝影的路。奧托·施泰納特（Otto Steinert）教他如何通過裁剪去掉多餘的東西，留下畫面的本質。埃德·魯沙（Ed Ruscha）、漢斯-彼得·費爾德曼（Hans Peter Feldmann）和貝歇學派讓他相信，同一類東西反覆拍，整體會大於單張。”芭芭拉說，“很少有攝影師能從新聞攝影轉型到藝術，邁克爾做到了。”
《建築密度》-工業 002，邁克爾·沃爾夫 作品。© Michael Wolf Estate
邁克爾的兒子賈斯珀記得，父親對“他之後拍什麼”這個問題嗤之以鼻。“他總跟我說，我不知道接下來要拍什麼，那沒法計劃。你一直在工作，一件作品會長出另一個想法。”
“他從來不坐下來拿筆和紙規劃。只是走著，一天兩萬步，穿過城市，被某個現象吸引。拍完照片，歸進文件夾，一放就是幾個月甚至幾年，直到某個主題浮現出來，他才開始理解自己一直在收集的東西到底意味著什麼。”芭芭拉說，展覽裡，邁克爾拍香港日出，他每天早上給芭芭拉發一張，因為芭芭拉總說“香港沒什麼晴天”。“而這些主題永遠會有新的照片，對他來說，只有當一個系列變成一本書、一個展覽，他才能放下。”
《長洲日出》015，邁克爾·沃爾夫 作品。© Michael Wolf Estate
伴隨著邁克爾的攝影，他也收藏了許多東西。以至於他們在德國租了一個三百平米的倉庫，裡面堆滿了他從跳蚤市場和古董店淘來的東西，成堆的書、玩具、廚房用具、玉器、法國老報紙、文藝復興時期的畫框……賈斯珀補充道，他覺得有一百件東西比只有一件有意思，有一張好照片是好的，但你每天早上都去，去四年，拍幾千張，然後挑出一百張，那種重複和模式，比單張照片有意思。
邁克爾·沃爾夫拍攝的自行車座椅（部分）。圖片來源：網絡。© Michael Wolf Estate
邁克爾·沃爾夫於2019年去世，他的家人仍在整理他的檔案，數字文件和底片編目大概完成了四分之三，早期系列還在慢慢浮現出來。他們希望他的作品被看見。無論是在上海、香港，還是更多地方。
策展人林葉表示，用“寂靜”形容邁克爾·沃爾夫出於多重考慮，一方面，邁克爾已經過世，生命歸於沉寂，但他的生命狀態彷彿並未離去，這呈現在他的作品之上。另一方面，藝術家的作品並不只是單純的物或觀看的對象，而是蘊含著藝術家的精神與行動，通過這些作品想象他在城市中的行走和創作狀態，我相信他應該是一個內心平靜，不為塵世喧囂所影響的人。
來源：澎湃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