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時空 作者王雪 1973年春天，鋼鐵二廠要擴建廠房，廠區附近的所有墳墓都必須遷走。
這一帶墳墓很多，其中有一座格外引人注目——當地人世代相傳，說那是“包公墓”。包公，也就是包拯，可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清官，在老百姓心裡簡直是公平正義的化身。
消息一出，安徽省博物館立刻向省文化局遞交了“搶救性發掘包公墓”的申請。很快，一支由省博物館、合肥市文化局、公安局以及包拯後裔組成的發掘清理小組正式成立。
由於包拯在民間獨特的影響力，這次發掘從一開始就不尋常。現場不光有大批警察護衛，有時候還要動用部隊來維持秩序。所有參與發掘的人員，出入都必須佩戴專門製作的證件。圍觀群眾裡三層外三層，大家都想知道——包公到底葬在哪裡？
一號墓：一堆亂骨與兩塊墓誌銘
發掘開始後，考古人員最先挖到的是一座小墓。棺木早已腐朽，只剩下一塊棺底板。棺底板上堆著一堆凌亂的遺骨，棺木一頭放著兩塊墓誌銘，根據墓誌銘的文字記載，這座墓葬屬於包拯和他的妻子董夫人。
可是，考古專家們卻皺起了眉頭。
按常理，墓誌銘應該放在墓室裡面，為什麼這兩塊墓誌銘被堆在一起？遺骨為什麼如此凌亂？
答案只有一個：這不是包公的原葬墓，而是後人把他的遺骨和墓誌銘從別處遷過來重新安葬的。
那麼，真正的包公墓，到底在哪裡？
八號墓：一座被“揭頂”的超級墓葬
考古人員繼續往四周發掘。很快，他們在遷葬墓的西南角發現了一座“超級”墓葬。這座墓的墓室是用寬大的石頭壘砌而成的。在身份等級森嚴的宋代，能擁有一座寬大的石室墓，身份一定非同一般。
但隨著發掘工作的進行，考古工作人員發現一個噩耗，這座墓已經被洗劫一空。
更讓人吃驚的是盜墓的方式：一般盜墓賊是從墓頂打一個洞鑽進去，但這座墓是“揭頂式開挖”——整個墓頂被掀開，裡面的東西一掃而空。這絕不是普通盜墓賊能幹的，只能是官方或軍隊所為。
根據史料記載，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攻佔廬州（今合肥），對當地墓葬進行了瘋狂盜掘。尤其是包拯這樣他們痛恨的宋朝高官，更是被掘墓毀屍。
墓被毀了，證據也沒了。雖然大家推測這就是包公的原葬墓，但沒有證據，誰也不敢下定論。
十二時神俑：破解千年謎案的重要證據
轉機出現在進一步的清理中。
考古人員在墓葬一角發現了一個木俑——一個木頭雕刻的小人。
別小看這個木俑。在宋代，只有二品以上的官員，才有資格用“十二時神俑”陪葬。包拯生前最高官職是樞密副使，正好是二品。
這個木俑，就是確定包拯墓的鐵證。
由此，我們終於可以推斷出包拯死後的曲折命運：包拯於1062年在開封去世，次年歸葬家鄉合肥大興集。但1129年，金兵攻入廬州，故意毀壞包拯墓，把墓室洗劫一空。後來包氏後裔將散落的遺骨和墓誌銘收集起來，遷葬到夫人董氏的墓中。而那個被當地人世代祭拜、傳說中是“包公墓”的大土堆，其實只是一個用來迷惑盜墓賊的“疑冢”——假墓。
真墓、假墓、遷葬墓、原葬墓都在同一塊墓地上竟然集齊，這在考古史上都極其罕見的案例。
經過四個月的緊張發掘，考古隊共清理出包拯家族墓葬12座，出土墓誌、瓷器、銀器、銅器、陶器等50餘件，還出土了六方墓誌銘，分別來自包拯夫婦、長媳崔氏、次子包綬夫婦、長孫包永年的墓葬。這些墓誌加起來八千多字，詳細記錄了包拯家族從祖父到曾孫女六代、一百多年的歷史。至此，包拯的家族史也露出了冰山一角。
真實的“包青天”
包拯的墓誌銘由他的同僚、同樣以剛正敢諫著稱的樞密副使吳奎撰寫，知國事監書學楊南仲書寫，包拯的外甥文勳篆蓋。墓誌銘全文三千餘字，詳細記載的不僅有包拯的生平事蹟，還有多件包拯處理過的代表性案件，雖然沒有“鍘美案”“狸貓換太子”這兩個虛構故事那樣傳奇生動，但同樣是我們耳熟能詳的故事。
如天長巧斷牛舌案，老農家裡的耕牛被人割掉了舌頭，包拯機智地讓老農殺死耕牛病當街售賣牛肉，誘得割牛舌的幕後黑手自投羅網。這個案件還被收錄到中國現存最早的刑法判決案例《折獄龜鑑》中。
貴臣償債案中，有權貴欠債不還，包拯毫不猶豫地發出公文，替苦主催債。權貴依然我行我素，包拯就將他傳喚到開封府，與債主當庭對質，逼得權貴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得不讓步妥協，老老實實地還錢。
還有中官構亭案，官宦仗著自己來自宮廷，與皇帝親近，公然偽造地契侵佔土地，包拯查出後依然彈劾，使得這些宦官遭到罷職的處罰。
這些案子的重點從來不是“破案”，而是“不怕”——包拯身上最珍貴的不是少有人及的斷案智慧，而是不畏權貴、為民請命的崇高品格。
墓誌還記錄了一個細節：包拯死後，從開封運回合肥安葬，途中經歷了一年零三個月。在交通不便的宋代，跨越千里運送靈柩，可見朝廷對他的敬重。
科學鑑定給出了更有趣的答案：包拯的遺骨經過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鑑定，身高只有1.65米左右。而且皮膚並不黑，是個白面書生，我們口口相傳的黑臉、高大、額頭的月牙全都是後世演繹加給包公的設定。
包拯家訓：一代青天的敦敦教誨
包拯留給後世的不只是墓誌上的事蹟，還有一段37字的家訓：“後世子孫仕宦，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後，不得葬於大塋之中。不從吾志，非吾子孫。”意思是：後代子孫做官的，如果有人貪贓枉法，活著不準回老家，死了不準葬進祖墳。不聽從我的意願，就不是我的子孫。
包拯特意囑咐家人把這段話刻在石碑上，豎在堂屋東牆，讓後代每天都能看見。
包拯的長媳崔氏，在丈夫包繶早逝、兒子夭折後，拒絕改嫁，獨自將包拯年僅5歲的次子包綬撫養成人。後來民間流傳的“包公嫂娘”的故事，原型其實就是這位長媳。
包拯的子孫後代在他的言傳身教下，也繼承了他剛正堅毅的品格。
包公墓疑案謎底揭曉
在此之前，河南鞏義也有一座包公墓，離宋真宗的永定陵很近。對於何處是真正的包公墓，河南與安徽各執一詞，爭論不休。直到合肥這座墓葬的墓誌上那2200字出土，鐵證如山，兩地之間持續多年的“包公之爭”才塵埃落定。
包公墓現在已經遷建到合肥包河公園內，墓園按照宋代《營造法式》修建，松柏蒼翠，莊嚴肅穆。
每年都有無數人來到這裡，在包公墓前駐足。他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座墓，更是一個民族的“清官夢”——希望每一個當官的人，都能像包拯一樣，清白、剛正、不怕權貴、心繫百姓。
參考文獻：
[1]吳勝. 合肥包公墓發掘紀實[J].江淮文史,2006,(2):19-31.
[2]程如峰. 包拯墓誌及其他[J].合肥教院學報,1999,(1):22-25.
[3]程如峰. 包拯墓誌與包氏家乘[J].安徽大學學報,1980,(2):76-82.
圖片 | 杜廣磊
排版 | 王武龍
設計 | 尹莉莎
（作者 文博時空）
來源：騰訊新聞
